視而不見的逼遷﹝廣深港高鐵與石崗菜園村系列﹞

文:朱凱迪

轉載自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3321

RIMG0688二月六日,兩名「疑似」地政總署人員拿着圖則擅闖民居,被村民趕走。村民之後報警。﹝菜園村關注組主席高春香女士提供﹞

●採訪背景

零九年一月底的媒體行動工作坊,由我主持的環節介紹了「具帶動性的民間報道」。這類報道跟一般倡議團體﹝比如環保觸覺﹞的媒體策略不同,參與者對議題或許有傾向性,但沒有預設答案,他們是透過採訪和發掘來建立對議題的認知,並從中擬定有說服力的倡議策略。其後的實踐環節,我們決定與學員一起了解廣深港高速鐵路的 興建及遷拆石崗菜園村的事。以此為題材,首先是因為事件涉及民間回應能力較弱的跨境大型基建,而菜園村村民雖然在十二月已行動起來,舉行了兩次示威,但在 主流媒體裏只有極少報道。事情不受主流媒體關注,我想有兩個原因,一是在經濟低迷時期輿論急於製造「工程上馬」的好消息,在此大旋律下對所有反對工程的聲 音都聽而不聞;第二個理由比較隱藏,被迫的是新界村民,而本港輿論對新界村民一向印象負面,也不對不同類型的村民有所區分,因此根本不會細心留意涉及的不 公平和矛盾。

當日我們分了四組,初步考察了「廣深港高速鐵路工程的規劃背景」、「規劃及工程界的專業意見」、「區議會和立法會的介入」以及「菜園村村民爭取情況」。我們將會據這些線索,陸續寫出民間報道和拍攝介紹短片,希望能與讀者一起發掘問題。

●殺人的圖則

新聞講高速鐵路,都習慣講速度講造價講效益,這次我們換個角度。看圖則,和被圖則畫走的人。

英國殖民者佔領香港時,第一件事就是製地圖。地圖製好了,香港島才真正被分別出來,成為大英帝國的殖民地。地圖的製成代表殖民者對空間的控制正式確立,成為之後侵佔土地、買賣土地、做工程和逼遷的根據。

路政署於零八年十一月廿八日公布的「廣深港高速鐵路香港段刊憲文件」,特別是附件那幾十張總體規劃圖則收回土地圖則,說明了廿一世紀超級工程的規劃仍然承繼着同一套殖民邏輯。

這些圖則是怎樣做出來的呢?

二零零八年四月廿二日,行政長官會同行政會議決定以「專用路軌方式」興建廣深港高速鐵路香港段,全程長約廿六公里,由西九龍延伸至皇崗邊界,並「要求港鐵公司推展香港段的進一步規劃和設計」。政府公布的消息非常少,只有一幅含糊的「方案圖」﹝ 下﹞介紹大約的走線,因此一般市民,包括石崗菜園村的村民都不會留意工程可能的影響。至二零零八年九月左右,石崗菜園村周圍出現了一些拿着測量儀器的地政 總署人員,他們要求進入菜園村的民居做測量,菜園村關注組主席高春香表示,當時他們聲稱要「更新一些資料」,村民不虞有詐,通常也會由得他們。

路線

所謂資料的「更新」,原來是為收地作的準備,村民一直蒙在鼓裏。另一名在菜園村長大的馮小姐說,十一月十一日,三架旅遊巴載着百多二百名地政總署人 員突然殺到,按照擬備好的圖則,宣布那些土地已被政府徵用興建廣深港高速鐵路的緊急救護站、列車停放處及維修設施,居民要於二零一零年十一月離開,範圍內 每間房子上都被髹上沒人懂的清拆編號。之後的日子,地政總署的人員變本加厲,多次沒經戶主同意就闖入房子裏做測量,直至前天早上,高女士來電,哭訴兩名地 政總署人員再次擅闖其寓所。雖然東方日報投訴版曾經報道過,但滋擾並沒有停止,高小姐報警,警員着她聯絡申訴專員公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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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女士住了四十年的家,由地政總署用白漆掃上一個「新號碼」,正出門的是八十歲的高伯。

十一月十一日地政總署做的事相當於市區重建局的凍結人口登記,到了十一月廿八日,政府將廣深港高鐵香港段的工程刊憲,提供兩個月的諮詢期。這是根據 鐵路條例最低限度的諮詢,反對者「必須以書面形式向運輸及房屋局局長提出,說明其權益和指稱受該方案影響的方式」,這種透過憲報公布的諮詢,除非反對者有 極大力量,否則官府根本不必理會。《鐵路條例》﹝香港法例第519章﹞11條說明,「(4) 行政長官會同行政會議在考慮過方案及任何反對後,可─
(a) 在有或沒有任何更改下批准方案,並可規定方案須受行政長官會同行政會議認為合適並用以避免或減輕方案造成任何不利影響的條件所規限;或
(b) 拒絕批准方案。」

菜園村規劃圖二
總體規劃圖則XRL-G13至XRL-G16菜園村部分的合成圖。

菜園村收地圖
收回土地圖則XRL-L05至XRL-L08菜園村部分的合成圖。
檢視較大的地圖

我指着高鐵刊憲文件的地圖﹝上﹞,地圖上有一條灰色的帶子橫亙在中央,那時規劃要興建在地底的鐵路,灰色帶子周圍又有一個淺灰色的地帶,那是鏟除菜 園村後興建的列車停放處及維修設施的範圍,她們看了老半天也說不準這條灰色帶子和淺灰色範圍相當於眼前什麼地方。這就是工程圖的威力,在綠油油的田野上畫 上一條肉眼看不見的直線:這就是香港最快速的列車要經過的地方,它在未來五十年將為香港帶來「830億港元」的「經濟效益」﹝立法會文件第五頁﹞,工程圖的威力是,一來你怎麼樣也看不懂,二來它背後總是承載着一大堆比你個人十世賺的錢也要多的利益,所有反對都被視為無關宏旨。

●「散村」鬥爭

菜園村是新界於戰後興起的多條雜姓「散村」之一,居民從各地遷入,有些向原居民買地種田蓋房,有些房子和農田則落在官地上。高女士的父親高伯在六十年代尾 自梅縣來到石崗,種了幾十年菜,今年已經八十。菜園村老一輩的村民都有跟高伯相約的背景,養了幾十年豬、種了幾十年菜,不過由於他們是新來的外姓人,論地 位和在社區的發言權都遠遠比不上原居民。菜園村在鄉事委員會的系統中從屬鄧氏的橫台山村,但多年來,兩邊的來往很少,菜園村村民甚至不知道誰是橫台山村長。反過來,政府在新界進行大工程時,往往會就選址先與當地原居民溝通,選擇收地阻地最小的地方,包括寮屋區和外姓散村。選擇在菜園村起廣深港高鐵車廠、在蓮塘起新口岸、在古洞起新市鎮,相信都是政府與原居民系統協調的結果。

我們沿着解放軍石崗軍營步行,沿途看到很多農田圍着新簇的房子。馮小姐說,菜園村過往是雨季水浸黑點,經常水深及腰,苦不堪言,因此村民一直也沒有 決心把房子修好。直至政府的錦田河渠務工程於零五年完成,水患解除了,村民遂紛紛重修房子,以為之後有安樂日子過。不料房子搞好了沒幾年,即面臨清拆。高 女士表示,直接面臨迫遷威脅的有五百人,如果連流動人口﹝即老人家們經常來短住的子孫﹞也計算在內,受影響的人約一千五百。

政府以最封閉的手段對付菜園村民,一是封鎖資訊。菜園村關注組於十二月成立以來,一直要求政府和港鐵交出更詳細的資料,例如關鍵的高鐵石崗車廠設計 圖。若果有這些圖則,村民起碼有可能請專業工程師代為了解改動的可能。二是抓緊起高鐵是為整體香港利益着想的論述,令輿論和立法會議員都傾向認為要盡快上 馬,村民不應因小事阻住地球轉。三是借附近原居民的口游說菜園村民就範,不要講什麼不遷不拆,快點跟政府傾賠償。村民在此惡劣形勢下勉力迎戰,在憲報諮詢 期間蒐集到數以千計簽名反對計劃,他們除了要求另覓地方建車廠 / 縮小規模外,也要取目前只有西九龍一總站的高鐵在新界設站,給新界更平衡的發展機會。這些問題,我們將於下一篇民間報道中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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