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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延伸閱讀|菜園村:我們的困境

《鐵怒沿線-三谷》第十一屆香港社會運動電影節放映延伸閱讀

菜園村:我們的困境

文/賀克

編按:菜園村的抗爭,在內地與台灣也引起不少的關注,而各地也有發生拆的情況。彼此間有沒有可借鑒,互相啟發的地方?在其他地方的運動參與 者看來, 菜園村的抗爭是怎樣一回事?又引起什麼思考?為此,《三谷》放映小組邀請了一位參與很多拆遷抗爭運動的台灣朋友寫了這篇文章。文章並不是要建立一個整全的 對菜園村抗爭運動的評論,而是點出菜園村帶出的幾個值得思考的問題,以及與台灣拆遷情況之間,可相較及不可相較的地方。(文中副題為編輯所加)

 

  菜園村幾部紀錄片在臺灣都曾博得熱烈歡迎,菜園村的遭遇、抗爭抉擇、策略形象等,也深為臺灣的都市與土地運動所同理或嚮往。但我們做為實踐者必須掀開情感的魅惑。就因為看到彼此類似的狀況,更該穿越表面的抽象的相似,我們雖該互助,彼此卻也可能有矛盾關係。
  這是「我們的困境」。我們各自的遭遇,可能是彼此的困境,然而「我們」也是可疑的存在。語言總是很引誘,如自由,如人權,如政府暴力警察暴力或迫遷,但對語境做區別才有助於消除團結的障礙。

港台土地運動

  歷史的看,港、台確實值得互訪。例如一九九四、九五年之際,港英政權清拆天台屋(類似頂樓違建)的「滾石行動」,不僅引爆抗爭,也替後來的運動培育 了種子;臺北市的陳水扁政權於一九九七年清拆「康樂里」1的事件,則幾乎是往後抗爭運動必取的經驗。當然也可能是我們視野狹隘,所以只有單向度經驗可循。 不過更重要的是,我們既然發覺某些歷史時點的接近,就更要看見歷史事實不是線性的而是迂迴的。比如台北在二○○三左右,因為運動動員,出現了第一個依據 「文化資產保存法」保護的「違章建築聚落」2,但○四年的香港政策卻仍然保守,「利東街」街坊僅是提出文化訴求都很困難。時間的接近,不能比擬為同一社會 構造,也不能以相同歷史階段來進行抽象思考。因此,二○一○,抗爭兩年的菜園村已經談妥了集體遷村,但一三年的臺灣受迫遷戶反而被逼死了人;臺北的華光社 區已經搬遷完畢3、居民被政府控告的負債纍纍,被臺灣大學所控告臺北紹興社區4也還在校方訴訟與安置的曖昧態度中不見未來。彼此的策略或可學習,但兩地社 會可分出誰較進步嗎?

  許多現象確實相似,在菜園村,村民遇到了政策黑箱。黑箱基本是現代政治本質性的問題。所謂法治就是分層負責、各自亦無真正職責,切割總體問題,受影 響者於是被分散到不同的黑洞、迷宮。香港會寄英文信給不大識字的街坊,台灣政府也會猛寄公文、出庭通知,給不識字的老人。真正的官僚就是如此,他告知你他 的行為即真理,但這行為只是結果,而重要的是原因。可是官僚有警察護航,不只警察,菜園村被拆時,村民與「關注組」都遇到「保全人員」的勢力,產生衝突 時,警方不但袖手旁觀,甚而將抗爭者由原告轉為被告;前些陣子臺灣的苑裡反風車5也是如此。還有更多相似性,在菜園村議題擴大為「反高鐵」的時間裡,香港 抗爭者採取了擴及五個區的多次「苦行」6,而這與臺灣的「樂生7苦行」一樣,都師法二○○五年南韓群眾在香港的反WTO運動中所展示的方案。更不用說媒體 錯誤報導、抹黑,甚至來自官方刻意輸出特定文案以誘導大眾認知,都是當前社會如何運作的議題。

新界原居民制度掌控菜園村未來

  菜園村事件之初的二○○八年,香港政府直接發佈「深廣鐵路」規劃,「菜園村」居民被動察覺,高鐵規劃「人為的」挑上「非原居民」區域、避開新界「原 居民」的土地(無論是有人居住的村落,或早已閒置的倉儲區)。這基本上提醒了我們運動可能的侷限,因為規劃方案、技術方法、政策正當性,凡客觀的與理性的 都基本上是假問題、從屬於權力鬥爭。社會運動雖反映著政策科學之荒謬,可是社會運動卻也時而要求程序正義與法治化,這狀況可能意謂抗爭的無語、失語。

    香港新界的「原居民」意指西元一八九八年即英國殖民前就在本地生活的居民及其後裔,香港法律賦予原居民「丁權」,土地私有、不同於新界以外地方的土 地關係。其實「原居民」與否的問題已經點出菜園村事件真正的核心,而且表現了港、臺制度與社會脈絡的不同。不過港、台兩地都很容易將「重大公共工程建 設」、為了重大工程而產生的土地徵收爭議,批評為「富人的建設」,因此簡化了鬥爭的焦點。

  菜園村抗爭(至少在早期)也確實快速陷入危險的對決──政府(為了富人的政府)與受害者(被收地者)的對立關係。我們很容易指出政府決策之獨斷、議 員態度上的保皇,以及實行方式的粗糙,但如此論述卻也可能是偷懶的。雖然不否定此種論述方式的部份真實性,因為「原居民」與「非原居民」的對待方式差異很 大,包括非原居民的房屋易被判為寮屋(違章)。但之後我們會看到,菜園村遷村成功與否的最大阻力來是自於周圍有地權、有預備發展權的原居民聚落,因此,就 像政府不能以「政策」遮掩規劃的空間政治,抵抗者也無法僅以「政策」兩字概括自己的鬥爭對象。我們當然可以有分析依據,說政策規劃是配合丁屋發展的利益陰 謀,然而其核心未解的議題是新界特殊的土地私有制度,及受益於此制度的廣大新界居民。運動如何對抗此種制度?如何想像新的可能性?這同時也牽涉「人」。土 地問題在香港新界以非常嚴實的方式掌控了菜園村的未來,但制度是透過人的行為來實現的。

  香港政府向來拒絕為新界鄉村進行公共道路規劃,但另方面,即使菜園村自行購得土地、自行負擔重建費用、打算遷村了,卻又持續遇到原居民的反對,包括 開工被阻路,甚至必須公開聲明不參與所在地的村選舉。菜園村被高鐵政策與原居民雙面夾擊。尷尬的是,購地之後的菜園村算不算地主?有沒有土地私有權?我們 從政府發放「復耕牌」的說詞中發現,購地與遷村基本上沒有面對傳統的新界丁權體制,也就沒有解決它對菜園村的影響。雖然政府有條件的讓菜園村蓋屋,也使菜 園村居民必須將自己壓抑在新界原居民的身份之下、最低程度影響丁權受益者,以保障訴求的可接受度。

「強調個人居住經驗」的限制

  可惜的是,香港地權、土地政策的討論不在運動的主要論述中。但是從香港獨立媒體上的發文,或「影行者」影片中的某些敘事方式,則發現另些值得持續思 考的說故事方法。這些敘事方式與臺灣無論都市房地問題(包含違建拆遷、道路開闢)或農田問題,也有某種近似。此相似性亦可說是共同困境。港、臺的相似運動 都傾向於強調居民的生活模式,例如老年人習慣,並特別強調受影響地區的人們如何累積經驗。此類論述誠然與當前社會主要的運行模式形成了對抗,亦即挑戰做為 資本主義運基本架構的社會關係,但由於論述傾向於個人化,故同時突出了受害者的特殊性。

  菜園村有居民務農,或半務農,因而運動上會提到「居民長期的習慣」、住很久了,且要求外人必須要看見「居民如何在生活過程中累積經驗」,特別是人與 自然的經驗。我們在臺灣也見到,老舊住宅區的運動會強調老人居住在一樓的習慣、空間經驗、鄰里圈與人際關係等問題,農村則講種地的習慣與權力。這當然都有 一部份源於事實、源於可見的現象,但過於強調「個人」習慣、經驗,其結果就是導致我們無法解釋,那些同樣經歷了幾十年社會變遷,因而在歷史過程中離農、轉 入工業或商業等其餘勞動分工角色,以及已經入住高層樓房等的人們。這些人基本上是運動論述的遊說對象,是被要求「看見」受害者的外人們,但正是這些人,同 樣也是以一己之力,適應了生活的改變、自立更生,且就是政府政策的最大宗支持者。所謂的特殊個人習慣,涉及的是整個社會關係的不平衡、社會內在的不平等發 展,在港、台這樣的邊陲地區,更是為工業投資與資金移動所深深結構著的派生現象;因而個人問題,必須回到社會關係、社會變遷過程來討論。同時,既然運動者 強調人的經驗是累積的,是變動的,那麼拆遷之後自然也應能重新適應,包括「鄰里關係」、「建立情感」,也就無法完整合理化居民現況的絕對必要性。這是很矛 盾的,社會運動談公共,但是我們似乎都仍無能力重新定義「公共」,或讓自己定義的「公共」足以奪權,以至於面對資產階級世界觀下的「公共」壓力時,竟只能 強調個體價值。更進一步,在資本權力聚焦房地產的今天,多數人若有辦法獲得便宜房屋則也同樣不會甘於貸款成屋奴,那麼強調保護菜園村生活選擇的時候,又如 何面對那些更早就被「社會的」趨逐到高樓的人們?其中有誰會不願意腳可觸地?誰的生計又不曾出問題?這都是主流價值會提出的疑問,也是我們所寄望的聲援者 會有的疑問。

  我們當然理解菜園村民受到了傷害,而且確實做出了重大犧牲,這毋須懷疑。我也並非認為菜園村訴求於追求不同於現代資本主義所驅動的生活步調是不可取 的,但所謂個人問題必須放回總體的社會變遷來談,就此而言我們都很匱乏。菜園村後來的發展也見證了菜園村是否可遺世獨立的命題,農村運動不是鄉愁,但得避 免成為鄉愁。

「發展」與中國大陸的問題

  過簡的強調個人經驗並非良策,但在菜園村一連串的事件中,個人生活的層次,也確實因為「高鐵」而產生更廣大的連結,拉出了「反發展」的議題。這裡的 反發展特別指稱由於高鐵被定位為為了連接廣東與香港,直通西九龍,因此不但不對香港人提供額外服務、不提昇香港內部的交通品質,也被理解為制訂決策、通過 預算的香港政府、會正邁向附庸於中國大陸。菜園村事件爆發後沒多久,包括市區內如「大角咀」等同樣面臨拆遷。受影響者眾,因此,經過車資與時間的計算,誰 受惠於高鐵的問題就更可疑。受益者無正當性,於是二○○九年出現了聲勢浩大的「反高鐵大聯盟」運動、凝聚更多團體出來阻擋立法會撥款。我們必須說,個人因 公共工程拆遷而受損或受惠永遠是一體兩面,但是背後的「中國大陸」問題如何被理解與操作?則更是值得深刻探索的層面。

  因為稼接了「大陸問題」,使之與臺灣反拆遷運動、都市與土地運動所面對的「發展」議題不大相似。雖然台灣的運動論述也指責房地產發展背後有「陸資」 操控,但是臺灣社會運動論述採取的「反對發展主義」的說法,卻更為不精確。港、台因大陸問題雖也偶而被解讀為具有類似性,這也許和港、台兩地在全球經濟位 置中的變遷結果有關、與臺灣的統獨議題有關,但相較於香港高鐵的空間政治 較明確顯示港、陸的空間關係重新定位、區域空間再結構,反而臺灣的「陸資控訴法則」完全不能從資本本身做批評,也陷入真正的「社會運動反對發展」的誤讀、 淪為只是給「政商發展聯盟」套上新帽子,卻沒有詳細說明白控訴的究竟是什麼?並且,我們不能否認「發展」本就是眾人之願,連菜園村也期待發展,真正的問題 在於「發展」是否預設了線性模式、單一價值?如何重新定義發展?我們不僅需要解釋房地產於資本主義生產關係中的當今角色,更要嚴厲的要求自己對於資本主義 的未來做說明。

地權所屬對運動的影響

  菜園村及聯帶的反高鐵運動所引發的反對行為,其動員對象是全體,但危險的也是這個香港集體。身在臺灣我無法斷言反高鐵運動如何快速衰落,但二○一一 年基本已經消失。這裡有兩個不同向度,菜園村之於本地社會變遷與社會關係是其一,「港、陸」地緣關係與空間政治是其二,如果二者之間沒有有效釐清或區隔, 我們擔心任一者會由於另一者而失焦。例如反高鐵運動的衰敗是否會令人遺忘,菜園村最緊張的困難來自於新界原居民的房地產慾望。
  至於臺灣,各地區因為興建捷運8而引起的房屋傾斜,卻因為畏懼曝光後會減低地價,因此從未形成真正的團結。發展問題的真核心在於權力流動,我們都希望富裕,期待富裕,然而賺錢不等同於富裕或自主,因為我們手上金錢的價值高低具體操縱在別人手上。

  有意思的是,菜園村的集體決議是集體遷村,反而實際上並未阻礙「所謂的發展」,即上述港、陸空間關係之再結構。二○一○年初,菜園村與政府達成遷村 協議、集體登記領取賠償,並以農業復耕取得建屋牌照重建家園。同年秋天,立法會財委會通過高鐵撥款後,香港政府官員也曾確認將會依據農業復耕計劃批發牌 照,並委託法定機構鄉議局負責。這基本與臺灣的「不拆不遷」極為不同。由於臺灣的更具全面性的土地私有制,使得拆遷戶特別強調自己決定自己的土地與權力 9。臺灣的私有制導致容易陷入順法鬥爭10,訴求法律授與的權益,菜園村因為「非原居民」而沒有這樣的鬥爭工具,也就迴避這種危險。在臺灣,往往需要經歷 漫長時間的衝撞,居民們才有可能認清,原來自己早先要求的權力很可能與壓迫者源於同樣的權利想像;而臺灣的規劃專業者,許多也往往因為居民此種意識形態的 殘留,以至於不但不支持運動,還即刻地攻擊居民的語言、思想。但從菜園村的運動策略來看,令人興味的反而在於如何因應,運動之初就現身的丁屋問題?這並不 全然外在高鐵問題,而是從選址方式就已經暴露。

集體搬村的困難

  這裡就必須來談菜園村決定搬遷之後的事件發展。前面已經提到菜園村民承諾不參與村選舉,但是臺灣人更無法想像的,是遷村後遇到「路權」的尖銳、艱難 的困境,而且政府不能夠介入。雖然路權已在後來經過鄉議局公佈有匿名善心人出錢解決,誰想到還是被豎起鐵柱、阻礙開工。因為新界的特殊土地關係,即使「鄉 議局」代為介紹了元崗新村、大窩村附近土地,但買地之後,道路地主竟然可以要求菜園村交錢買路權、一再漲價,又可要求菜園新村把已經買到的土地畫出去給別 人當停車場,租金還歸對方。雖然運動之初控訴了香港政府沿用「港英」時期的居民分類政策、給予菜園村差別待遇,但是菜園村遷村運動似乎也在節節敗退中隱 忍、默認了這樣的分類政策,無法對抗路權爭議就是無法挑戰法律的分類。
  社會運動遇到了妥協的時刻,也是最艱苦的時刻。在種種因素下,二○一○年底,為了實現最大的團結,宣布集體遷村,嘗試創造非原居民遷村的首例。二○ 一○年一整年,菜園村,從膠著、對抗零星或大規模拆遷,到決定遷村,到選地買地,又到路權爭議,還有復耕牌的延宕,劇情反覆難耐。政府先承認確有遷村之 事,但在新村(甚至是臨時組合屋)完成前,卻非常苛刻的對待遷村的前置作業,而且持續在菜園舊村中東挖西敲、忽視菜園村已經願意協商的事實。政府不願意等 待,因此最好的做法就是製造菜園村的四分五裂,以消抵抗。新村未完成、無處去的現實,透過媒體變成了「領錢卻不願走」的黑函;臺灣人也很熟悉這把戲。究其 實,做為公共議題,香港政府應該要配合菜園村遷村的意願,因為村民沒有擋在政策前緣。香港市民也需要面對,因為菜園村甚至沒有要求分一塊「發展的大餅」。

於是運動轉化了。緊繃的抗爭使得菜園村民理解了自己不能夠成為環境的另一批加害者。在遷村的議題上,香港政府的後續「協助方式」等於零,這反過來突出了運動的正當性,可是我們仍要繼續思考這最後的村民方案。

開拓另類發展的可能

  早在一○年初,菜園村就開始了「有機、生態」的農業實驗,舉辦有機復耕工作坊、向香港居民推廣,甚至吸引了台灣相關社會運動、規劃界的關注。我們可以說,正是有機農業、集體工作、集體遷村等,菜園村遷村過程中發展出來的東西,號召了香港內、外的目光。

  菜園村以「自費遷村」的方式避開了搬遷抗爭中的補償、安置問題,理應避開了「私地主爭取自身權益」的這種理解方式。這是拆遷運動的重要成果。菜園村 雖然想要成為「非原居民」遷村的首例,但是菜園村村民並沒有要把非原居民拉抬到與「新界原居民」等同的地主位置。菜園村民成就了另一種與土地的關係。前面 我提到菜園村的遷村並未根本挑戰到丁權體制,可是,不容否認這樣的實踐軌跡賦予了菜園村極高的正當性,即使如此,搬遷後的私地主反撲,卻真實的見證了菜園 村運動的侷限。

  菜園村運動中,所謂「另類發展」、生活與生活的價值,使得菜園村成為實驗性的烏托邦,得以填充先前「反發展」論述的不足。菜園村集體決議所採行的參 與式民主方式(不同於台灣社會學界積極推廣的「審議式民主」,而是與臺灣基進規劃圈的「參與式規劃」11同一系譜)也使之具有實驗性、挑戰代議民主。菜園 村試圖藉由社會運動過程,擾動、建立新的社會關係,並重造空間關係、重建社群集體。但問題可能也就在這裡。烏托邦可以是獨立的嗎?甚至,有機、農業,就是 烏托邦嗎?當臺灣的規劃社群、社運社群也開始將目光「回到農村」,這頗值得深思。

  「原居民」極盡阻礙的過程,充分顯示了所謂菜園村重建運動自始至終都面對新界原居民勢力。最後,特別當舊村已拆完而居民已遷至新村,政府退場了,這 雖然一方面可說是菜園村開始擺脫政府政治的直接干擾,但另方面,也使得這場鬥爭的最後階段充分凸顯了菜園村面對的真正「政治」之所在、香港居民內部的社會 戰爭。當運動走上社會內部戰爭的階段、個別居民爭執的階段,政府就逃逸了,而政府權限後頭的經濟勢力的操控痕跡也就越容易隱身。

  菜園村的理念,無論是經濟與社會變遷議程上的理念,或者是政治與決策形式上的理念,也許表徵了新的想像力,但更多的問題有待我們面對與解決。甚至根本的,城市與農村於今的現代社會關係中還是二分的嗎?我們仍須持續探索與回答。(完)2013/11/12

1 當年清拆以建公園,即現台北市林森公園、康樂公園。

參考資料:《綠色推土機》作者:黃孫權

2 這裡指台北市寶藏巖,現已改成為國際藝術村。

3 位於台北市,政府為建華爾街、六本木為由而清拆。

4 位於台北市,台灣大學為收回土地而清拆。

5 苗栗縣苑裡鎮,居民反對建商於民居旁興建風力發電機。

6 香港反高鐵苦行,二十六步一叩。

7 新莊市樂生療養院;捷運局為建維修站而要徵地清拆。

8 台北市一直在建新捷運支線;台南市亦準備興建捷運中,而要徵地拆屋。

9 近年台灣面對拆遷的住戶,很多是業權擁有人。

10 依從法律途徑去爭取。

11 晚近台灣政府與學界大力聯合推動「審議式民主」,簡化來講,雖經過民眾考核,但本質上是先由菁英提出選項。九○年代以來臺灣進步規劃圈則慣於「參與式民主」,則是將居民意見置於前提,而將專業、技術置回該有的輔助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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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拼」譜生態菜園新村

來自台灣的朋友黃舒楣,早前來訪香港時來過菜園村,

寫了一篇文章,並刊在台灣出版的《綠雜誌》二月號 2011/Vol. 009:

「拼」譜生態菜園新村   Ecovillage Movement in Hong Kong

轉貼在此,文章連結見下:

http://jellyfishingstate.blogspot.com/2011/02/blog-post.html

江瓊珠:只要希望,不要承諾

轉自:inmediahk.net

(圖片攝影/設計:Ca Ru Choi)

那幾個女孩子被警察抬出封鎖線的時候,眼裡泛著淚光。我想那是直率的情操被人刻意侮辱後的情緒反應。是的,我們都想盡一點力保衛菜園村。誰都知道個 人力量微乎其微,但是今天我們有五六十人,一乘五六十,那個力量就超越了一。超越了基本,就是一種可變的力量,有時大有時小。來菜園村的我們,就是在累積 這個力量。

示威現場有很多位置可以選擇。好多人第一時間跑去抱著鐡柱,那是保衛的象徵。抓著,就是不放棄。我們對美好的人事,都有偏執,希望它永遠長存,一代 一代,讓我們的城市有恆久而美麗的記憶。當權者的想念跟我們不一致的時候,我們能夠做什麼呢?彩雲就二話不說,死命抱著一條鐡柱。我本來和她站在一起,八 八卦卦的說這說那,可形勢稍有異動,她就一個人衝上去做反應。抱緊鐡柱是一種本能。

那年保衛天星,示威者衝擊完警方後,躺在禮賓府前的空地上抗議,準備被抬走。彩雲和寶瑩緊貼一起,躺在人堆中。我正在拍紀錄片,問寶瑩為什麼要衝擊。不就是反抗嗎?她答得極其理直氣壯。面對不公義,我們就得反抗。

反抗有很多形式。唱歌、喊口號、遊行……統統都是反抗。見過高春香喊口號沒有?每次,她都提醒大家,要有力量D,要連續嗌十次。十次之後是十次。要 做的,村民都做了。只等待回應。口號是表述訴求,發自內心,簡單直接。重覆十次,就是怕你聽不到,於是高春香毫不修飾地大聲告訴你。當我們什麼也沒有的時 候,聲音就是最原始的武器。十次又十次,是希望的吶喊,也仿佛是絕望的控訴。

血肉就是我們僅有的抗爭工具。高婆婆,大家在死守,在喊叫時,她在陳述。她說一句,群眾跟她說一句。像小學生跟老師唸課文一樣。隔著一重示威人鏈, 高婆婆對面的,是由警察排列而成的人牆,個個都比她高出半個身。她氣定神閒,語調天真,不亢不卑,有碗話碗有碟話碟──政府我地唔係唔想搬喎,無路又點搬 呢?你俾條路我地行啦……大條道理,這是我聽過的抗議文本中,最清晰,最幽默,最質樸,最溫柔的。我想將來我老了,就以高婆婆做模範罷,不需慷慨陳詞,只 要心無旁鶩目標專注,那麼,那曾經被無數失敗經驗磨蝕的勇氣,或許是會返回來的。那麼,高婆婆曾經失去的一切,或許是會討回來的。

我們就是帶著若有若無的希望來現場支援。時間到了,該發生的就發生。警方和工人都要收工。我們還在擺一副死纏的談判陣勢,喊喊口號而已,警方就開始 做嘢。一個警員走過來收一張梯,何芝君跟他理論,我把她拉開,心想警方要清場,沒有梯會比較安全。結果還是不安全,不旋踵,一道警員人牆壓過來,把示威群 眾衝散,我親眼見著何芝君和兩個女孩子及明哥被警察撞下小斜坡,斜坡上有鐡枝、樹枝和碎石。何芝君被肥厚的明哥壓著,她又壓著比她更瘦削的一對孖女巡守 員。之前何芝君和明哥還拿著咪,叫警察小心前面危險不要衝過來。只是警方不理會群眾的呼籲。示威者瞬間被警察撞低了。

爬起來的何芝君好憤怒。向來不搞個人針對的她,走到警察面前,以結實的眼神,逐個逐個向警察說:shame on you。我想這是無權勢者受到欺壓,維護自我尊嚴的堅強反擊。shame on you,也表示對警察的徹底失望。警察不僅沒有保護市民人身安全,還把市民推下去。本來大家都痛恨國家機器,警察作為個人和作為國家建制,理性的我們分得 很清楚,只是此時此刻,個人已成為機器一部份,我們有一千一百個理由向香港警察說一千一百次shame on you。

或許我們可以問問女長毛雷玉蓮。她一個人來,開始對峙了,她熟練而有技巧地找了一個比較深的地窿,幾乎半個身埋在下面,抱著鐡柱,警察好不容易才把 她扯出來。這次抗爭,她付出的代價是左耳下的頸位,有深深的幾道指痕--那是警察讓示威者就範的慣用伎倆。必然很痛。我看著雷玉蓮一面數落警察一面珊然離 去。

大家都在等候debriefing,她卻不帶走一片雲彩,不跟任何人說再見,走了。好瀟灑啊。她來的目的就是衝擊或被衝擊。寶瑩說得對,衝擊就是反 抗。可我想衝擊還體現著自由,並且是即時的,不需要承諾的,不需要別人付予的。生活上的壓制就是太多。我們反對起高鐡,政府一意孤行要拆村;人家搬村了, 政府又不負責任地留下一攤子問題要村民自行解決。小市民總是處於無可選擇的境地。唯有行動,才能舒展無明的壓抑。從行動中,我們爭取到片刻自由的空間,享 受了人本來應有的權利,所以我們每一次都要來,都要被人抬──這是雷玉蓮的背影訴說的。

報摘|葉寶琳︰大是大非.菜園村民被侵權豈能說合理?

文︰葉寶琳

《明報》,2011年1月31日

張健波總編輯:

您好!貴報於1月25日的社評,題為〈菜園村很特殊,但不應享有特權〉,我作為運動的參與者,眼見村民在既無原居民的特權,和政府以高鐵工程為名, 肆意拆遷的下,艱險之中奮建新村,但竟在上述社評中,被指為享有特權,偷換了村民被侵權的概念,內容更連一些基本事實也搞不清,實在必須和號稱「公信第 一」的《明報》商榷。

在新村路權的爭議上,《明報》說看不到政府有什麼角色可以介入。但事實是︰鄭汝樺在2010年 11月24日的立法會會議上,說會「聯同鄉議局就土地和路權等問題與其他村民磋商、協調」。

但後來整個路權的傾談過程,菜園村村民只能透過劉皇發充當「消息人士」獲知開價,想找出對口單位都難。政府根本沒有「聯同鄉議局就土地和路權等問題與其他村民磋商、協調」,別說政府怎樣積極介入,就連安排買賣雙方坐在談判桌上的角色,政府根本沒有做過。後來甚至出爾反爾,只強調路權是私人土地交易,拒絕任何介入。

常識告訴我們住房或土地交易是關乎買家和賣家,但菜園村民從來沒見過路權地主,到12月初菜園村買地限期前,更突然出現不明勢力,能夠在背後控制路 權地主開天索價,又要求割地,又要求付款,目的就是有利於路權地主和其背後勢力在新村旁發展丁屋。土地是村民的血肉,菜園村民不能接受割地要求,亦正因這 塊1.2萬呎的土地在菜園規劃上是生態池,可以循環處理村民使用過的灰水,同時發揮舒緩當區水浸問題的蓄水功能。

正如貴報所言︰路權費應該多少才合理,「市價」是一個客觀參考標準。事實上客觀的參考標準是︰在同一條村同一條路,元崗新村起一幢 2100呎丁屋的「路權費」約為3萬,菜園新村的400平方呎17呎高臨時屋,按比例一間的「路權費」約為1萬,47戶菜園村民因此答應總共支付50萬 「路權費」,不明人士的500萬開價,是「市價」的10倍。這叫做合理嗎?菜園村民為何要比同一條路的居民多付10倍路權費?

貴報無謂揣測,村民根本無意請政府「向原地主壓價」,村民要求的,亦正正就是按客觀參考標準,支付路權費用而已。

政府一直將路權問題推卸予鄉議局主席劉皇發,路權原是私人交易,《明報》說外人不應置喙,但今次的路權問題,純粹是私人交易嗎?若公眾知道路權地主是發叔親戚,而發叔又是中間人,事情會是這麼簡單嗎?就算我們相信發叔已盡力協調,但路主及背後不明勢力開天索價,至今仍未解決問題卻是 不爭事實。貴報是否認為,在利益瓜葛千絲萬縷的情況下,村民能被動地解決問題嗎?村民亦只能請政府履行「聯同鄉議局就土地和路權等問題與其他村民磋商、協調」的承諾,難道,這也被理解為村民享有的特權?

政府毀人家園,替村民重建新村才算合理。事實上,政府若拆遷原居民村,必先諮詢原居民,就算拆遷不能避免,政府也會為原居民找官地並用公帑重建新 村,正如去年4月政府就為建蓮塘口岸,撥款5000萬為當地村民搬村,延續他們原有生活方式才是合理做法。菜園村民委曲求全,一手承擔買地、規劃、建築的 工夫,自力「易地建村」,若不是政府推責,也不會導致現今元崗新村與菜園新村的矛盾,路權爭議更不會出現,這算是「合理」嗎?

誠如貴報所言,有道理走遍天下,無道理寸步難行。究竟是誰拖延了誰?菜園村民2月已宣布重建,高官們曾對村民表示,對他們願意放下不遷不拆,而選擇 自力搬村「樂見其成」。若是如此,政府何不盡快批准村民申請之復耕牌?事實倒是政府諸多留難,拖延半年,至9月才正式發信確認復耕資格!昨日政府拖延發 牌,今日村民無村可搬,《明報》卻諉過村民有「長期霸佔公地的特權」,實在是進一步向弱者抽刃。村民已願意犧牲四代家園,成全高鐵,以民主的方式合力建造 新村,嘗試在香港實現擺脫地產霸權的耕住合一方式,現在卻連150米的路權費也要被敲詐,這是特權還是被侵權?

或許香港人被特權者欺壓得太久了,貴報竟然連菜園村民被「侵權」,也能偷換成「享有特權」,或許我們都需要重新學習什麼是基本而合理的權利。新村是村民一手規劃建造,政府也沒有為村民改變過任何政策,今天卻被抹黑,敢問張總,村民何來「享有特權」?

貴報一直是知識分子報紙,理應長公眾知識,而非造謠歪曲事實,執拾權貴牙慧,把合理之事稱為「特權」。張總飽讀詩書,深研政策,了解民間疾苦,又怎可能作出如此結論?報章是天下公器,盼能為黎民作喉舌。

當時高鐵熒光筆一文,張總受盡同業嘲笑,反高鐵參與者的謾罵,《明報》公信第一之名得來不易,請閣下不要輕言放棄。

菜園村民已表明解決路權問題,就會立即搬離,但現實是村民已竭盡己力,但仍無法解決路權問 題,無法建村,現在推土機開到家門,要村民離開,試問他們能到哪裏?村民是被迫留守,根本無意阻礙高鐵工程。整件事上,政府刻意袖手旁觀,製造矛盾。村民 面對政府、鄉事、港鐵,除了守在家園,他們能作什麼?請張總賜教。

最後,我們懇請真心支持高鐵的部分香港人,促請政府介入,算是發點貓哭老鼠的慈悲,向受其所害的人負上最起碼道義責任,讓村民跨越只150米之遙的難關,把政府和村民從僵局帶到盼望的彼岸。

祝 秉持公信 是其是 非其非

香港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幹事
菜園村支援組成員

葉寶琳 敬上

附:菜園村路費 考驗劉皇發──《明報》編輯部回應

1月20日,港鐵承建商到菜園村施工(施工範圍是村民已經遷出的政府土地),示威者與保安員發生衝突;其後,工人因在菜園村拆屋不成被解僱。本報遂 於1月25日發表社評,題為〈菜園村很特殊,但不應享有特權〉,引起一些迴響。我們本諸擺事實、講道理、對事不對人的原則,提出意見,作出評論,現在隨覑 新聞的發展,作出4點補充。

(1)菜園村村民搬村進度,因為路權費爭議,受到阻滯。路權費多少才算合理,應由買賣雙方磋商;若菜園村村民要求政府直接介入「講價」,我們認為不恰當。其性質是否涉及尋求特權,各方可有不同認知。我們的立場是反對特權。

《明報》1月25日社評的相關原文是:接連收地衝突之後,記者採訪村民,他們都表達要求政府介入路權費爭議。路權費是土地價值的一部分,實質就是價 錢,涉及私人土地買賣價格爭議,看不到政府可以什麼角色介入。政府若應菜園村村民要求插手路權費,最大可能是要求原地主減價,但是政府憑什麼向原地主壓 價?其實,我們認為,路權費應該多少才合理,「市價」是一個客觀參考標準,若菜園村村民認為不合理,可以請專業人士或機構(例如仲裁機構)等,作客觀獨立 評估,然後公告周知,讓市民評斷。現在村民強要政府插手,就政府而言於法無據,於理也不合。

(2)劉皇發是關鍵人物。他是行政會議成員,獲政府交託處理菜園村事宜;然而,他於1月27日安排村民與路權擁有人談判,但路權擁有人卻缺席。究竟 是劉皇發無能,政府有眼無珠,所託非人?還是另有內情?劉皇發是鄉議局主席,熟悉新界民風民情,應該是適當人選促使村民與路權擁有人釐定出一個公平合理的 價格。

(3)菜園村事件,基於其特殊性,由賠償、村民復耕意願、買賣土地、搬村安排、村民安置、政府收地等,都備受關注,發展到近期的收地風波,孰是孰 非,正如日前本報社評所說,目前「檢視菜園村收地風波,只有一個標準──就是合理與否。如果合理,就要支持,如果不合理,就要反對」。在社評結尾部分,我 們再次表示「合理與否的標準,對於村民和政府都是一個考驗,而哪一方合理,哪一方不合理,事態都攤在陽光下,由全港市民來檢驗」。今日,我們仍然堅持這樣 的觀點和立場。

(4)關於菜園村事件,我們現在關注兩方面情況:

其一,關注集體復耕村民的福祉,希望他們可以盡早搬村,安頓下來,重新開展務農生活;

其二,關注高鐵的進度,若受到不必要影響,就要排除,本港高鐵工程已經滯後,有必要按時按序推進,以確保本港的競爭力不致落後。

(以上兩篇文章轉載自今日一月三十日之明報論壇版)

江瓊珠:我們都來了

轉自:inmediahk.net

整個早上,菜園村都吹著泥黃色的風。推土機在發哥的農地上深挖,轟轟然,刺耳極了。隔著一道溪流,發哥喊:喂,睇吓有冇挖到我的珍貴樹木。像小朋友 被人欺負,心有不甘,要在口舌上發洩,挽回一點顏面上的尊嚴。我不知道發哥對他的農作物愛得有多深,我踩著叢叢廢棄的蘆薈田來這裡和他們會合時,心裡就特 別不舒服。那些蘆薈還挺壯健,只是封了塵土,應該還有生命氣息,但在推土機層層迫壓下,很快,它就在田間消失,別無選擇。

在溪流旁看推土機動工的還有珍姐。她的農地已經被收了,人還住在菜園村,等待最後的抗爭。我問珍姐你想等到什麼時候,她說不知道。就等他們來囉。我 又不是不想走。冇屋點走呢?政府都應該幫下村民解決問題啦。問題真的很簡單,星期一和警方對峙時,高婆婆就帶領一眾支援者,唱出了要求--政府我地唔係唔 想搬,冇路又點搬呢?冇屋又點走呢?珍姐話就算住中轉屋,政府你都要安排。就是沒有人來關心一下。真的是很容易解決的事情,政府坐視不理,還要透過輿論抹 黑村民。這個政府真的傷透市民的心。我是帶著失望而來的。

他一樣,在網絡上讀到菜園村的抗爭消息,自發而來。全身穿黑,在通往沙地的路上,我問他是那間院校的學生?他腼腆地說我邊似學生呀?後來才知道他是 在按摩中心負責看守儲物櫃(多麼仔細的分工)。上夜班,早上七時放工後就從港島過來。來一次,淨係車費一舊水。對於基層勞工,一舊水是很多的錢,都要來, 「因為這個政府真係好乞人憎。不能讓人尊嚴地過活。」

現場總是很多消息,又說林富昌那邊會有事,又說御花園可能都有地政來。於是TV帶大家走了一轉。好奇怪,御花園收地,收一半唔收一半,將來連車路也 沒有,花農不知如何運貨。地盤隔離種花,可以嗎?好多普通人都會提出的問題,政府漠不關心。一切自生自滅。你頂唔順,就自行引退。政府你想點呀?

我地真係睇唔過眼。所以阿潛都來了。從星期一到今天,每天都來,走堂都來。阿潛在理大讀社會系,見到網上呼籲,就一個人來了。第一次參加社會運動就 被警察抬出封鎖線,多麼深刻的成長印記。我覺得阿潛的社運前途無可限量。阿潛說,感覺好複雜。菜園村好靚,警察好暴力。我們認真地說笑:星期一那天被警察 衝擊得好辛苦。

理大還有一個同學,也是一個人來。我們在行行企企時,他在讀筆記。什麼社會制度與發展之類。菜園村肯定比他手上的文章更有血肉。他來對了。走的時候 我和他同路,他熱誠有禮地介紹自己。說來了好一段日子,以後都會來,即使同學之中,沒有同道,他也不懼孤單,老老實實,一個人來一個人去。

然後又有多多,波叔叫他做靚女。我來的時候她已在,我走的時候她又未離去。因為看不過眼政府這樣對待村民,所以像上班一樣,帶著相機每天準時在菜園村出現,隨時準備抗爭。那天,我還沒認識她,但就是記得她發紅的雙眼,被警方衝擊之後--大概她又是被警察抬了出來。

還有許許多多我不知道名字的男生女生,都來了,帶著潛在的不安與一觸即發的憤怒。

2010年1月28日

(圖片說明:一月二十七日 基督徒團體在菜園村舉行「停止暴力拆村,眾生和平共存祈禱會」,攝影:Wan Hoi Wing)

道理不是有說話權的人說了就算的!-我對明報1月25日社評的幾點回應

道理不是有說話權的人說了就算的!-我對明報1月25日社評的幾點回應

文:葉寶琳

(謝友人建議,多加一段)高鐵申請立會撥款前,鄭汝樺大請媒體坐武廣高鐵做公關工程,當時明報社評的「熒光筆論」已成業界佳話,近月菜園村遭迫遷的報導明報固然冷處理,支援組成員朱凱迪被保安襲擊翌日隻未字不提,昨日更大字標題寫工人和村民矛盾,卻無視矛盾主因在政府。

今天(1月25日)明報社評題為〈菜園村很特殊,但不應享有特權 〉,我作為運動的參與者,見村民在原居民的特權,和政府以高鐵工程為名肆意拆遷的特權下,艱險之中奮建新村,竟在此社評中被指為享有特權,內容更連一些基 本事實也搞不清,實在不得不回應。

一、菜園村可以復耕搬村,是很「特殊」?

明報指「村民獲特殊對待,以非原居民鄉村身分,獲政府協助以易地建村復耕方式搬村」,事實上漁農處下的農業遷置計劃(我們俗稱是復耕計劃)已有數十 年歷 史,原意是讓農民可以在農地上建臨時屋(原居民可以建700呎三層高,臨時屋只可以建400呎兩層高),只是特區政府一直賤視本地農業,沒有讓公眾和農民 認識這個原意良好的政策,因此政府讓菜園村民申請復耕,並非專為菜園村民度身安排,只而是一直以來政府都有的政策。相較原居民若遇拆遷卻可獲政府安排搬 村,讓原居民選擇在那塊官地,政府又負擔建造及工程費,這才算是特權吧。

「易地建村」也是村民一手承擔買地、規劃、建築的工夫,因此不論「易地建村」和「復耕」,政府都沒有如明報所言有「協助」的角色,更難言「獲特殊對 待」。(於我而言,運動未能令非原居民和原居民得以平權是遺憾的,兩者平等權利都沒有,明報竟不理事實就菜園村民享有特權?!道理站在那一邊?)

二、菜園村的賠償安置,是很「特殊」?

明報社評說「經過賠償之後,個別村民擁有逾千萬家財,有住客破格獲安排入住公共房屋,有村民收錢後,毋須經過資產審查,獲協助購置居屋單位」。如果 把「不 遷不拆」和「賠償/上公(居)屋」放在村民前選擇,我想沒有一位村民會選擇後者。政府毀人家園,賠人屋舍乃應有之事,領取賠償只是村民可以由此重建家園的 無奈選擇,就算任何一位記者問運房局,相信政府也不會說菜園村有任何一位村民獲「破格優待」。明報竟然突出「個別村民」,而沒去考證其實有更多的村民是需 要再補貼金錢來重建家園的普遍實情,這不是偏頗了事實嗎?

三、菜園村要求政府介入新村路權爭議,是「不合理」?

在新村路權的爭議上,明報說看不到政府可以什麼角色介入。鄭汝樺在10年11月24日的立法會會議上說會「聯同鄉議局就土地和路權等問題與其他村民磋商、 協調」,但事實上政府卻常常強調路權是私人土地交易,拒絕任何介入。

常識告訴我們住房或土地交易是關乎買家和賣家,但菜園村民從來沒見過路權地主,前幾個月更突然出現能夠在背後控制地主的不明勢力開天殺價,又要求割 地,又 要求付款。同一條路,其他居民入住時只需要付10000元,另加每月400元的路權費,菜園村民為何要面對「特殊」待遇,比同一條路的居民多付十倍路權 費?既然明報說「市價」是一個客觀參考標準,其實也可以了解一下「市價」是什麼,才應判斷菜園村民是否合理。

整個過程,菜園村民只能透過劉皇發當「消息人士」獲知開價,想找出對口單位都難,我想只有在新界,才會有這麼謊謬的事情發生。不要說政府怎樣積極介入,就 連安排買賣雙方坐在談判桌上的角色,政府都沒有做好。

政府一宜將路權問題卸膊予鄉議局主席劉皇發,路權原是私人交易,明報說外人不應置喙,可是若公眾知道路權地主是發叔親戚,而發叔又是中間人,事情會是這麼簡單嗎?就算我們相信發叔已盡力協調,但路主及背景不明勢力開天索價,至今仍未解決問題卻是不爭事實。

菜園村民已表明解決路權問題後就會搬離,不會阻礙高鐵工程。要求政府介入,很不合理嗎?

有道理走遍天下,無道理寸步難行。究竟是誰拖延了誰?菜園村民二月已宣佈重建,聽運房局官員說高官們對菜園村民願意放下不遷不拆而選擇自力搬村「樂 見其 成」,若是如此,政府可盡快批准申請村民之復耕牌,如是者,我想新村現在已可建成,可是政府諸多留難,至八月才發放可讓村民安置之牌照數目,令整個建村進 度拖延半年!昨日政府拖村民,村民今日無村可搬,明報卻諉過村民有「長期霸佔公地的特權」,實在是進一步向弱者抽刃。

道理站在那一邊,要見事實,講證據,不是說一下就算的!

奇文重溫:<有飛機之快 無機票之貴——武廣高鐵坐後感>

回覆《明報》社論:為菜園說情理

文: 謝冠東

原明報社論

敬愛的張總:

因訂了《明報電子報》,我幾乎每天早上都拜讀社論,感謝您今天再度關注起菜園村。

我很同意您說,我們應幫理。正如您以及A10港聞所言,兩大關鍵矛盾是路權和農作物賠償,這個您們抓得很準確,可是究竟何謂合理?我有不同見解。

先談接駁菜園新村的路權問題。根據朱凱迪所說,使用同一條路的元崗村目前每間丁屋(3層共2100呎),收取路權費約3萬元;菜園新村每屋僅2層共800呎,按比例計算,路權費約1萬元屬合理水平。

而菜園新村共有47間屋,所以約數應為47萬元,這也是劉皇發最初承諾路費上限為50萬元的理由。現時的500萬絕對漫天索價,趁火打劫,毫不合理。

更令人遺憾的是,據朱凱迪在田土廳所查,路權地主其中一人是元崗村村長梁錦庭,而他是劉皇發的親戚。劉皇發根本沒有從中協助,甚至可能從中作梗——當然他從來也沒有誘因去幫助菜園村,其偏幫元崗村民親戚以及其他原居民鄉親父老利益,倒是大有道理。

如果您曾到元崗村視察,會發現村門掛滿血字橫額,排斥菜園新村;元崗村根本是藉故留難菜園村村民,畢竟排外心理不難理解;而推土機已臨門下,菜園村村民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只有訓街。又或者您可以為菜園村村民,想出另一更合理的萬全之策?

愚見認為,政府為菜園村造成不便,拆毀其村,自然有責任善後,令村民的境況儘量不至於因高鐵工程受損,未知您是否同意?因此政府是有責任處理新村的 瓶頸路權問題——我甚至認為,政府根本有責任建村,而不是讓年逾七旬的老人,臨老再自食其力開田,未知您認為這是否合理?只是朱凱迪等人宅心仁厚,雖然骨 瘦如柴,但仍盡了不該盡的責,新村的事儘量已代失責的政府處理,只欠路權地霸無法處理,才要稍為勞煩政府,做少許應分之事。

我想問問:政府既然可以因高鐵工程以「合理」價錢收取村地,何以不能因高鐵的附屬工程——搬村——以「合理」價錢收取那條元崗村路?這是我認為政府不負責任的地方;而您的社論一方面肯定菜園村之地要收,另一方面卻容讓元崗村路無限索價,我認為屬雙重標準,不合理。

至於農作物賠償,也令很多保育人士為之氣結。

早在去年11月初,保育人士已廣傳一幅圖文並茂的解說,說明政府的荒謬農作物賠償額(見附件)。若您認為農作物賠償合理,難道是您曾到街市查探,得知木瓜樹一棵值6元,粟米一枝賣0.7元?此屬合理?

以我所知的合理是,若有人拆毀您家,損害您家財物諸如五千元的電視,那就應該賠五千元甚或更多,因對方重新添置(在這情況是重新開田)也有麻煩。這 才叫合理。但政府卻連原有的價值也賠償不了,甚至在仍然爭議之時,先行開來推土機,毀滅證據,這不是暴力嗎?車毀田亡,死無對證矣。未知政府這樣的不透明 處理方式,是否也屬值得認可?

總的來說,我要說的理據是政府應做的未做,應賠的未賠。其實政府之無理早已有人更清楚道明,不知您有沒有讀到昨日《明報》馬家輝君和吳靄儀君的專 欄,以及前日《明報》李照興君的專欄,我還是很推薦您一讀(全附於附件),他們都論理,而且比我擅長;而由去年二月高鐵撥款通過至今發生的事,由番茄整理 的朱凱迪《獨媒》專訪,也流暢記述了,值得一讀,他比我了解十倍。相信關心菜園村和社會公義的您,也會很希望了解這段期間的事。

所幸,他未被摔壞腦袋,仍能接受訪問。前港隊柔道教練分析了該名工人的柔道攻擊,並指朱凱迪已屬幸運,屁股著地,否則此招可導致尾龍骨骨折終身殘廢以及頸折死亡。這個故事,您可在這裡讀到。

我們勢孤力弱,資源強弱懸殊,對方的警察更是孔武有力,我們根本不堪一擊。本來我已心如止水,眼看無可挽回,也不想再多插手,枉自傷心——我知道我 的情緒也開始承受不了這些蠻橫無理、剛愎自用和向弱者抽刃,那就無謂為注定失敗的事,多付心理輔導費用。可是,當朱凱迪被襲後,我想我們——包括《明報》 ——實在難以再坐視這種使香港內地化的暴力。

我衷心這樣想,《明報》如準備在社論批評菜園村無理,若能先跟菜園村關注組討論事實,會否較好?那樣報導肯定更為全面,有助維護貴報本已優於同儕的 公信力。很可惜,現在您對弱勢的單方譭言米已成炊,傷害已經造成,儘管我寫了這封信,但我能得到的恩惠,最多只會是您在D4「編輯室周記」略作回應;A4 的矚目地盤,我們的理據是打不進去的。如我的皇仁同學沈旭暉在今日《明報》論壇所結:「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究柢是你們的。」唐英年未必明 白,但我相信您是明白的。

無奈。珍重。

附上「有村即走」訴求相片一張。朱凱迪言:「本來以為警察地政會於一月廿四日大舉出動收林富昌的田。我們為了讓警察,記者和市民看清楚菜園村民的願 望, 漏夜做了一個四字大banner:有村即走!柏齊從廿一米高的升降台拍下的,如此美麗的家園也放棄了,政府還要菜園村民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