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Catreunion)

轉自: 獨立媒體

一切曾經熟悉的,都在頃刻間消失。 那個早上,菜園村的村長珍送孩子上學回來,赫然發現農地被剷平了,她四處張望,幾乎認不出座向。那熟悉的田,旁邊的樹,轉頭不見了。太陽明晃晃曬在頭頂,村長珍迷失在自己的家門前,我聽著御花園的陳太轉述這個故事時,心裡微微發涼。現實比電影更戲劇,這不就是恐怖片的情節嗎?而它比恐怖片更荒誕,不是嗎,村長珍在廢墟的迷離游移,發生在光天化日。

眼前還有林太,她昨天早上出門一陣子,回來時連通往家園的路徑也給封了。田裡的菜被重重鐡網圍著,有田耕不得。上星期六,我們還和巡守隊的 Vicky走過林家的田,跟林家媳婦打過招呼,讚美過田上翠綠色的菜。林太每天都到元朗賣自家菜,今天她要休業了。短短的一瞬間,林家整家的身份都失去了。林生耕作林太賣菜,數十年來,和諧而美好的分工,因為建高鐡,被瓦解了。

社會時興說和諧,種田的人本來就沒有什麼不和諧,種菜賣菜,簡單不過,林太說話還帶著鄉音,可見是不常社交的人,但提起菜田被圍封,她一句沒說完便接下一句,講得上下氣不接,講完又講。我想她一生中最不和諧就是這段日子。

聽著林太講,漢嫂的眼淚又來了。她家的農地是最早被收的,推土機來到家門前那天,漢嫂刻意把漢叔從老人院帶到家來,讓他親眼看看政府怎樣對待農民。漢叔漢嫂在田間幹活六十年,腳踏實地帶大了九個孩子,發展的列車駕到,農田變成荒地,連他也無從辨識。漢嫂說,平常不怎麼動情緒的漢叔,都流淚了。

一切熟悉的,都消失了。林太向家走去時,竟然連福音農莊也找不著。本來從這裡過一道橋,就是林家。這麼顯著的座標都不見了,這種割裂,我懷疑村民可以如何承受。不知誰說,就像被人在心割了一刀。人和地是相連的,唯有在土地上高聲吶喊,才能把內心的鬱抑和痛楚表達。早上還在的,回頭不見了。虛無的氣息,一天一天在菜園村蔓延。

那天我們去拍攝,Vicky就選了福音農莊做背景,年來帶過數十次導賞團的她,來到附近也迷路了。Vicky說,每次導賞走到這裡,都會叫大伙兒坐下來,看看污染的流水看看花。那棵白梅,仍然盛放。小玉介紹說,那是並頭連枝。我問真的嗎?她很有信心的說:我看得出呀。有感情,什麼都看得出。

下次來不知並頭白梅還否安在,就在唏噓緬懷,追憶與張望之時,我們看見了林家的第四代:一歲半的謙仔。他擺脫公公,一個人走過小橋。那天天冷,謙仔穿得肥厚,上重下輕,不見得平衡。他對自己卻信心十足,一步一步,堅實篤定地走上去,沒回頭,不要鼓勵不要讚美,就一個人專心地走。過了橋,還有一道小斜坡,他又很努力的向上走,一樣頭也不回。

我們的電影還在製作中,最後不知會走到那個方向,但無論內容如何,謙仔過橋一定是影片的結尾。謙仔的爸爸媽媽,他爸爸媽媽的爸爸媽媽,就是這樣走過來的--不求援手,腳踏實地。

推土機推掉樹木推掉農莊,讓活生生的村民在迷離的荒野裡茫然失措,這個政府真的好可惡。白梅樹前,謙仔不穩的腳步仿佛帶著隱喻:人對生活的追尋和盼望,是非物質的,是與生俱來的,是推不倒的。並且,是一個人可以承受的。

本來電影最終最終一個鏡頭是這樣的:公公和謙仔在田間散步回家,兩人的背影對著觀眾,我在鏡頭外喊了一聲,喂你返來嗱?轉過頭來的,竟然是謙仔。一臉悠然。我在心裡已給他一個定鏡。

在生活面前,我們每個人都是謙仔。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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