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阿餅

轉貼自人情地情菜園情

週二出事後,我已對自己說,一定要把事情好好寫下,但最後是連哭的時間都沒有,就要過新的一天,面對新一輪的衝突和抗爭。

1.

一 月十八日,八點半左右到村。到漢嫂田地門口,見一排數十人的警察擋住平時我們前往發哥家的路口。我心感不妙,上前企圖進入,警察說:這地已收,要進行工 程,不准進入,我大怒,覺得簡直不可理喻,裡頭發哥(漢嫂兒子)和julian 和我一起指罵警察,我不想一人和警察正面衝突,所以離開。

2.

入 工作室,與大家商討應繞另一邊過河到發哥所在地,有多些人就試。然後有人表示傳媒珍(村最北)那邊的田也告急,還有林富昌那邊(村最南),我們都不知所 措。後來我決定先拿大聲公去傳媒珍處,再回漢嫂田,途中遇上一年輕女村民同往,當時我仍全無意識不知道情況有多嚴重,並覺得發哥處已是最差。到傳媒珍處聽 到爭執聲,趕去後方鐵絲網處看見一排幾十個保安,只有幾個村民在,就回正門進入田地。

由傳媒珍家通往田的閘口,至她田地的盡處,是一排幾十人的保安,傳媒珍、她姐姐、送娣、游嬸、游伯、在拍片的benny,就是我們的人力,再加我和年輕村民兩人,於是我們就嘗試去擋,他們正用水馬和鐵絲網圍起的田地。

我們做甚麼都沒有用。

幾 十人的保安,即使用盡力去抵擋,還是會被推開,於是重覆又重覆,被推倒,站起來,被扯開,再回去,直到終點的最後一個水馬前,我看到站在角落在冷眼看著的 地政職員鄧志深及歐陽成勛,和成批的警察,他們剛巧站在一個高出的地台,由上而下地看著一切發生,偶爾,派一個低級的職員拿著小聲公對我們說這裡已是乜乜 柒柒(我當然一句也沒有聽到),傳媒珍無力抓地上的草和泥沙揮向他們,哭鬧。再有數個村民前來聲援,高婆婆多次想過來我們身邊,都被保安擠開。我再衝回去 擋,然後多次哭著問那些保安和工人,你們有沒有家,你們知不知道這裡是我們的家,在用盡全力的同時。數人別過頭,不敢看我,我用盡氣力,結果被抬離。

傳媒珍在遠處地上哭喊,叫警察把她抓回去,這時已退出場外的鄧志深和歐陽成勛在不遠處看著,我們被攔在鐵網的另一邊,連過去安慰傳媒珍也不可以,警察說自己話唔到事。

傳媒珍五十年前在村出生,愛種蘭花,是重建家園戶。十一月我們訪問她關於拆遷限期的事情,她說她也覺得忐忑,不敢種新年要用的蘿蔔。那天我看見,她僅餘的小片田地,蘿蔔蔬菜不是被踏歪,就是了無生氣,她的房子靜止,我們哀慟,我抱住坐下休息的游伯,他就哭出來。

政府發消息說傳媒珍賠了一千萬。我覺得這就是最好的例子,若我們是要錢,有一千萬,哇好像多到不得了,那我們為甚麼還不要命,為甚麼年老年青的村民還是不要命,向保安員衝去?

那 就是政府的邏輯,其實我們爭取了兩年,政府的邏輯可悲的仍是穩如泰山:「我給你錢(無論足不足夠),你給我滾遠一點」。傳媒珍幸運,因為幾十年前她的父母 辛辛苦苦賺錢買下了土地,於是他們三姐弟在這次得到較多的賠償。但我們拼死保護的家園,不是那一千萬,而是眼前所眼一草一木,一磚一瓦。我們要求的,也不 是更多賠償,而是我們的義理:在沒有新村前,我們哪也不去,這是我們唯一的家園。

3.

這篇文章長,因為那天實在太長。

大 夥沒有時間休息,我們接著就趕往漢嫂田去。聚得十來人,我們就在村另一條路穿過草叢向漢嫂的田走去,在水中擱木板樹枝過河。然後我們分批去擋推土機,一個 一個被抬離。警察加上保安有數百人,我們幾十,我們不能襲警,在警察鼎力協助下,工人一點一點將漢嫂的田圍起來,我們試著從另一邊突圍,漢嫂的兒子發哥在 警察包圍間受傷,相距幾十步的漢嫂被阻撓半句鐘,不許去看受傷的兒子。在場警察不願協助受傷的發哥,救傷車到錦田公路後無法進入,一個鐘後,才有醫護人員 來到發哥身邊,他被樹枝插傷,若是嚴重流血流一小時,誰負責?漢嫂希望回錦田公路把等待多時,坐在輪椅上的漢哥推回家,再多次被警察阻撓,並向她發出時 限,只能回家二十分鐘,漢嫂罵了半天,嘴唇全黑,顫抖不已。

有朋友再嘗試突破防線,不果。我們後來聚集在鐵絲網外圍,聽著 機器挖破土地的聲音,旁邊有許多漢嫂種下的木瓜樹,全倒在地上,青色的木瓜四散,它們再沒有機會成熟。後來我們作最後一次表示,我們不承認政府的收地行 動,於是我們一排幾十人,一起拉到了一排鐵絲網,他們傻了眼,在警察和保安想說甚麼之前,我們就鬆手,退開。

在這事發生之 前,平智拿著一枝樹枝伸手進入工地,撥起沙泥,他說要對方明白,住在塵土飛揚的地方的滋味。政府答應不破壞村的環境,也曾答應不圍板。在誰看來平智所做的 都是無力的行為,後來我們勸他把手抽出,他的整個手背都是被鐵絲網刮損的傷痕,一條條血紅色。我觸目驚心,他說沒甚麼,我想起村民們的淚痕。後來在朱凱迪 受傷那一天,我聽其他朋友覆述,平智拿了一塊圍板,跪下向天叩了好幾個響頭,希望蒼天有眼。我們無力保護的東西,我們無力說清的道理,都在那些疼痛之中, 在我們每一個人心中刻下了痕。

發哥的妻兒在深圳,自十一月收地以來,每天往返,坐在他們田的入口,搬來了一張舊的兩座位沙 發,有時午睡。一有動靜就爬起來,或與來騷擾的政府或工程人員爭吵,為的都是對抗政府對農民的藐視。幾十年來的財產和心血,被沒有內容、過時的青苗賠償政 策貶得一文不值,同樣是那種:「求其俾啲錢你好走啦仆街!」的混帳邏輯。

4.

週三、週四、週五,我們繼續守 村,不讓他們圍起辦公室,不讓他們再為所欲為。政府承諾不強收,只收回自願交出土地,週二承諾一破,哪天他駕著挖泥機,把你的房子挖去半個,仍然是「合 法、合情、合理」(唐英年在昨日關愛基金諮詢會的官式答法)。有人不明白,為何我們要如此做,港鐵為了合理化保安和工人對我們的暴力,抹黑我們,說朱凱迪 這一摔便有五千元收。

他們已失去理解我們的能力。警察一排在我們面前竊笑,我叫他們看漢嫂辛苦種下的果園,轉頭我們又在另一位置衝突。他們唯有以恥笑我們來抹平自己可以有的感受。當每日的拆遷迫近,我們剩下用肉身抵擋這唯一方法,政府和港鐵無計可施,唯有抹黑。

於是他們永遠無法擊潰我們的決心。

他們沒有嘗試去看清我們重視的價值,他們也根本沒有要拼死守護的東西。當權者的悲哀,就如鄧志深等地政職員在高處冷眼看著我們,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無所不能者,其實是站在一搗便碎的虛幻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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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繼續支持我們,入村巡守,讓村民過個好年!

大家近日都發功,寫了好多好文,也有好多照片和影片,無法一一例舉,請大家再沿路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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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若玫:香港變天,警察護強欺弱,快來護村,力抗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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