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憂愁.運動的火焰︰整整一家人上街去
文︰菜園村支援組參與者 陳秉鳳、譚棨禧
另題為〈土地的憂愁〉,刊於《明報》.世紀,2009年12月18日

「重視家庭是我們的核心價值觀念,和睦家庭是和諧社會的基石。……我們的社會政策,繼續會以支援家庭、鞏固家庭和促進家庭成員的福祉為核心。」
——曾蔭權︰《施政報告 2006-2007》

今天,高鐵規劃刊憲僅僅一年,六百億公帑撥款行將表決。未知街頭巷尾裡日夕勞役的家庭,會否記得三年前的秋天,曾蔭權這段大刺刺的屁話?

從元朗石崗菜園村起步的抗爭,星火燎原。鐵路沿線居民,悲憤又活潑的青年抗爭者,沉默工作、準時交出稅金卻遭到政府欺騙、蔑視的巿民,每個無法好好 生活的家庭,慢慢點亮一場公民運動的可能。一年下來,它向我們每天重複的秩序不斷發問︰土地與人的關係可以是甚麼?鄉郊生活能如何擾亂、啟發城巿規律?真 正堅實的家庭價值如何驅使一整整的家人上街示威?最是關鍵的時刻,讓我們回到菜園村,看看一家最是平凡的抗爭者。


*六十年代初,謝家搬到這裡。簡潔的深棕色大閘,後面有狗吠聲,幾所外牆已沾染濕氣的平房,然後是晾衣間和種滿作物的小後園,通向微微發臭的河畔。這就是十幾個香港平民的一生,人的家園。(陳淑安攝)

楔子︰從掙扎存活的力量出發

幾間平房圍成一圈,謝家像個小小的四合院。五十年前,謝家兩老,為最近門口的小平房,爭取到臨時屋牌。當時那是木屋,三四百呎大小,一家九口住在裡 面;旁邊是幾排豬欄。謝婆婆除了湊細路,還養豬,生活改善一點。兒子幫忙餵豬、接生,長大後一步一步把每所豬欄改建成樂聚天倫的房子。平房四方,內外平 實,客廳掛著最合宜的家庭照。後來才曉得,帶我們到謝家去的「導賞員」平哥正是謝家女婿,在他身邊亂轉的單車,騎著他的孩子。孩子上烙印著跟父親一模一樣 的面孔,這就是家人。

謝家位於菜園村南。二子光哥在廣華醫院出生不久,謝家便從九龍搬入錦田,最初落戶菜站附近。刮起颱風,家倒了,他們不得不搬。租到原居民一塊地,每年交租,不過最初僅能搭建木屋,一刮風又要到別的村民家寄居。

家的開始,人的開始

在許多保衛菜園村的示威當中,我們陸續認識了謝家上上下下十多人。家庭樹的最頂,是謝伯伯和謝婆婆。農曆年初,謝伯伯中了風,此後已沒能好好交談。 謝婆婆的心臟也有點毛病,只有在菜站的示威她才能參加,可也不能久聊,但見著我們都會倒茶切橙。原定的通波仔手術最後還是擱置了,訪問的下午謝婆還在醫院 休息。

謝伯謝婆育有四兒三女。現在都各自成家立室。光哥口中的謝伯九歲行路落香港,辛勞一生:裁縫、廚房、地盤、圓玄學院,退休前是保安。光哥小時喜歡聽 爸爸講他年輕的事,日本攻港時是如何如何。做地盤的時候謝伯一個人在巿區住,謝婆在石崗照顧孩子,又餵養幾屋豬隻。現在她已因收地問題抱恙,兄弟都不敢跟 她多談遷拆的事,反而大家都有默契多在家裡聚會,讓婆婆安心。

忠哥的家︰年青而熱情

從謝家門口進去,左面遠端是三子忠哥的房子。忠哥從事傢俱零售,太太蘭姐在涼茶鋪工作,膝下有兩個女孩。他說,長女還是嬰孩的時候,豬欄還在,抱她 去看豬就不哭了。廿多年前家裡有了點錢後把地買下,開始建磚砌的平房,幾兄弟先後結婚,家庭慢慢擴張。聚居,是他們自然的選擇。週六日,他們會擺兩圍在幾 所屋子間吃飯。生日,一家到元朗飲茶,男人買海鮮,女人買其他餸菜,回來後圍圈搓麻將,女人在廚房研究煮食,孩子玩耍,有時在園子燒烤。我們沒有經驗過的 家庭生活,他們拉一張椅過來,就讓我們坐下參與。


*忠哥一家。唸旅遊的姐姐阿倩(左二)希望能讀上大學,所以較少出來請願;但依舊耐性地細聽我們的討論。週末時大家就是圍著謝婆婆,看這個電視,閒話家常。(陳彥楷攝)

婷婷是忠哥的幼女。Facebook 照片中她一頭靠在父親肩上,忠哥馬上年輕得猶如兄長。剛過去的夏天,菜園村保留運動在滾燙的街頭日漸熾熱,她的會考則未如理想,現在續於夜校唸書。謝家是 導賞團休息的中站,在田野走累了,大家就進謝家休息。婷婷因此接觸了很多不同地方的年輕人,得到支持與啟發。為了菜園村,更為了替爸爸解憂,她也參加村民 大會,父女看來如同彼此支持的朋友。下午時婷婷偎在蘭姐身邊接受訪問,晚上我們與忠哥傾談,婷婷放學回來,又熱切加入了。忠哥覺得女兒改變了許多,不再害 羞被動,意見有時他也料想不到。

光哥的家︰憂鬱又勤快

忠哥房子對面是謝伯二子光哥的房子。「村長珍」擅長煮食,在廚房意氣風發的時候,光哥只能聽令辦事。我們總是暗暗猜想,支持村長珍做關注組工作,背 後一定有個「重要的男人」。光哥對於菜園村的著緊,是後來慢慢才感受到的。他土生土長,與很多村民一同長大,唸同一間小學。村口士多婆婆還收起廿年前光哥 在工廠造的第一塊鏡。村民大會時他總能聚攏好些不習慣開會的男人在身邊,大家擔心之時,他扛著的除了家庭,還有整條村落的呼吸。門前的啤酒罐已塞滿一個大 麻袋,光哥對著我們溫厚親切,飯後獨個憂愁。村長珍到巿區請願的日子,他會照顧三個男孩的飲食與功課;關注組開會到半夜,他在單車上載來村長珍早就煲好的 糖水,沉默又甜蜜的,把妻子接回家。


*光哥總說他是「粗人」,轉數較慢,不能答到「好答案」,令我們不好意思得有點內疚。(陳彥楷攝)

村長珍就是光哥老婆,親身接觸菜園村的朋友一定對她印象深刻。她是其中一位最早加入菜園村關注組的村民,也是謝家的第一位。她不假雕飾,希望為村做 點事情,爽快率直。初見面時她也不大習慣在人多的場合談話,但私下和很多村民都熟絡,有時更會為不懂表達的村民說出心聲。她自謙懂得不多,關注組開會時很 少發言,但一直以來導賞團、各大小活動、支援組入村做各種事情,她都主力提供各種小吃飯菜,如同她每天上班以前,都會為家人煮早餐一樣。

她說年前見到那些保護皇后碼頭的人會不明白,覺得「唔駛咁激」,但時至今日,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她才發現挺身而出是很自然的事。一開始她也害怕未 知的將來,但漸漸村民變得團結,她比以前大膽。她白天在車房上班,也是煮食,下午回來既要看望謝伯,也要照顧三個孩子;幼子文耀跳脫,一晚不斷往返書房和 電視機前。有時一週有四個導賞團,村長珍說幾句辛苦又做下去。

家庭價值︰血汗、土地、心血

忠哥中五畢業,口裡除了不忘小時在石崗機場那邊玩「炸屎」的片斷,還有八十年代的經濟盛景。高鐵規劃的種種問題,交通、發展、人情,一年下來他已善 於提出他自己的分析。婷婷也外向,總喜歡探問外面社會的光景,她錯過了的歷史,她好奇的成年。光哥的氣質則有點不同,沉厚謙退,飯後無聲地獨個走到屋外抽 煙。長子文傑邊唸夜校邊上班;在這幾天,跟父親一般寡言的文傑也加入了關注組,跟我們在菜站開會,直到午夜。

連同謝家長子華哥,幾兄弟一手一腳重建了原來的豬欄,築起家園。一起從村口運入沉重的英泥,晚上工餘就搭建房子。每所平房都要花上一兩年時間,前前 後後四五所小平房,將近十年光景。平房之間搭檔著屋簷與電線,連起一片空間。由謝伯伯外宿血拼、謝婆婆湊仔養豬,到小學未畢業的華哥、小學畢業便要工作的 光哥、中學畢業的忠哥,到今天苦唸夜校的婷婷與文傑;由租地到買地,由木屋到穩固的平房,老人的安穩晚景,孩子的忐忑未來,這是幾代人的心血,也正正是曾 蔭權厚顏高論的家庭價值。


*訪問其間文耀無間斷的在我們身邊跑跳,但不願意做的畫畫功課,仍是要請媽媽幫忙。(陳彥楷攝)

反高鐵︰整整的家庭上街去

在回歸後極速冒起,官拜中央政策組首席顧問的劉兆佳,曾經提出過「功利家庭主義」的論說,把忠於家庭、勤於勞動的香港人淺化為缺乏階級意識、短視和 對社會漠不關心的物質主義者形象。文化研究學者羅永生在《誰的城巿》中直斥劉氏詭計︰劉氏口中「這種有進取心的新人類的性格,保留了所有殖民統治所要求, 並具有暗地屈從權貴傾向的珍貴傳統特質」——以管理主義實踐殖民工程,把家庭接上保守意象,這不過是一群像劉兆佳的奴才,無恥獻計,企圖以修辭把家庭框定 為最基本的管治單位,然後讓自己一登龍門的低檔把戲。然而,回望十年,利東街黃幡飛揚、天星旁的推土機被良善的人徒手推開、六七年蘇守忠在皇后絕食的典故 口耳相傳重新出發,菜園村民以土地、食物與人生燃點巿區——人的城巿、人的運動鮮活如此,不正是對劉氏奴民大計的徹底否證嗎?

華哥、光哥、忠哥,連同謝家女婿平哥與明哥,一家十餘二十口,今天都整整的上街去,並從此加入了改變社會的行列。在這之前,謝家從來沒有「抗爭」經驗與想像。忠哥說,七一汗流浹背,但從來未試過咁爽,把心裡的鬱悶都大聲喊了出來。

人生豐盛與家庭生活被一場公民運動放上眾人目前——高鐵規劃把謝家各人拉得更近,打破牆壁間距,共同商量家庭的未來;高鐵規劃也把社會上不同困境裡的人連結,異口同聲,數以千計的人以卑微的力量呼喚,希望維護他們原來的生活,以家庭的力量去保衛家庭。

人,勞動,土地,家園。豈容曾蔭權以屁話消滅?十二月十八日,或今天下午一時半,立法會的石屎大樓,肚滿腸肥、念念不忘豪華聖誕假期的代議士,將會被血肉的人,團結一致的家庭包圍。我們會看見,城巿的民主氣魄,謝家凝聚的力量,將在每個到臨的巿民身上,悠悠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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