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雲︰夢迴菜園村——富貴浮雲遊記

文︰陳雲
攝︰陳智良
編輯︰黃靜
《明報》.世紀,2009年11月28日

編按:元朗石崗菜園村,這片陳雲稱之為「香港最肥沃的土地」,一下苗,什麼也種得出來,更隱伏別處不見的珍樹異卉。陳雲,恍如活在古代、潛心稀老文化傳統習俗的文化評論人,幾日前下午訪過菜園村後,小睡間夢見了村,就如他會夢到菜園村附近他兒時老家。他跟老農談論農技,到葉園茶敘,村內農作物物種之多令博學的他翻箱倒籠。稀有而古老,是否就是「不合時宜」?他孜孜書寫正規中文,追源溯本,結集成了暢銷書。回歸生活的樸實緩慢,在陳雲筆下都變成潛藏的「大眾價值」,迹近失傳,但仍是人心所往。是否只有政府才不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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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城居,夢境依然回到兒時在八鄉的菜園,那是我的家園。家園就是家與園。故鄉就是故園, 有了田園, 才可以歸園田居,終老園林。沒有田園的人,也種幾株盆栽,慰藉渴望家園的心。

我的老家在菜園村的上游,地處高崗,土質乾涸,種什麼都要加倍努力,日前去了石崗菜園村探訪,不禁羨慕起來,那裏種什麼都生,是香港最肥沃的土地。菜園村何以要面臨剷平的厄運?因為這裏住了一群快樂自足的耕種者。在政府的高地價政策之下,耕作的快樂,LOHAS(樂活)的生活方式,在香港可以價值萬金的,卻被一群窮人享受了,地產財閥和被地產財閥領導的香港特區政府,怎不能妒火中燒,拆之而後快?耕種是生計,也是人性,再狹小的家居,也有盆栽。香港歌星甄妮息影之後,在台灣買了農地,當其快樂農婦;奇女子狄娜在泰國有一農莊,日常飲食,不假外求。年前在電視看見梁振英的訪問,他擁有位於山頂貝璐道逾萬呎的獨立屋,有個私家花園,花木扶疏。梁氏的童年夢想,就是發達之後,能擁有一個自耕園。據報,他每日無論如何忙碌,都抽出半小時耕作。梁說:「我什麼都種,基本上華南地區你想得到的果樹品種,我這裏都找得到。」太平山頂土壤貧瘠,梁的花園,比起菜園村的沃土,可謂小巫見大巫。

窮人自有田園之樂: 自給自足的耕作

在石崗機場路下車,竹姐和發叔帶路,Benny 和攝影師隨行,我沿路紀錄農作物。記下的作物,超逾一百種,是香港的農業博覽會。英軍還在的時候,直至八十年代初,石崗機場都舉辦農產會,請附近的農友展覽農作及畜牧成果,既是惠農之政,也是睦鄰之策。

原先我以為菜園村只是一般被廢車場包圍的村屋和水泥庭園,誰知竟然入了農業版的九龍城寨或廟街,處處驚奇,別有洞天。菜心在當日忽然出現的晴天之下發光。荒廢的枸杞田,斷斷續續,面積有幾畝。老伯患了感冒在家,他耕作的富貴竹田,用膠膜遮蔽陽光以防生長過高,連同水坑旁邊蔓生的一大堆,產量足以供應香港的所有街市花檔(新年除外)。我經常搭巴士路過石崗菜園村,但不親身進入,看不見內裏的豐盛和活力,簡直要淘空我辨別作物的能力。

人與自然的和諧,人與人的和諧,千金不易,為政者最要珍惜。不必要地摧毁這家園,興建那無謂的高鐵,是造罪孽。我想,如果當年不是英國要部署交還主權而放任治理,城市的工業、新界的農業與離島的漁業,不會凋敝如此,無人疼惜。港英走了,換來的是一個賣港賣民的新政府。最後一片可供出賣的土地是河套的生物繁衍區及其周邊,接駁高鐵,是為了出賣香港。

除了富貴竹田之外,後園都是不規則的拼綴(patchwork)耕種,幾株蕉和木瓜,一畦菜心,斜坡上的菠蘿,十來棵黃芽白和白菜,一叢葱和芫荽,幾叢韭菜和竹薯(竹芋),金針、竹蔗、蘿蔔、甘筍,伴隨令人意外的粉葛,甚至山藥(淮山),近乎野生的香茅、芋和番薯,有了土地和溪水,一切都可以種。除了榖糧和曾蔭權政府禁止飼養的雞鴨鵝,這裏的人,享有充足的食物主權。

不規則的拼綴耕種,心血來潮式的隨意種植,是典型的自給農業,剛去世的法國人類學家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到巴西的印地安人部落考察,看見東綴西補的農田,便說:「族人的農田,重複了森林的植物分佈形態,與歐洲及北美洲的單一作物農田,大相逕庭。」菜園村的豐富作物,是百幾戶人家、幾代人的農業累積和互相交流的成果。

港英殖民地的善政

竹姐的家,庭園的篷蓋,環繞一株野生大樸樹而建,樸樹沒什麼用,他們也留下。臨溪有一株銀棯樹,果實可以醃為醬料銀棯醬或製作兒時的小販零食蜜餞「銀棯子」,一毫子兩顆。菜園村有兩溪環繞,一清一濁,都是自大帽山下流淌的活水,即使是濁的溪,也只是受到上游豬場的農業污染,不算嚴重。竹姐的娘家,在溪的左邊,夫家在溪的右邊。路過發叔的家,發嫂說娘家來訪,便剪了菜園的韭菜做餃子招待,頗有杜甫「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梁」之詩意。菜園人情溫厚,連姻親都在附近,可見當年很多青年男女就近戀愛,人如春樹,開花結果。鄰居結婚之後,鄰舍網絡編織得更厚了。路過一家人,有一株妃子笑品種的荔枝樹,每年結幾十顆,貢品級的,而且樹上摘食,楊貴妃或慈禧太后,都沒這個福氣。溪邊有鳳眼果樹(蘋婆),果實是嶺南佐料佳品,唯靈的《食經》專欄講過,今日有緣目睹。

菜園村現在的百多戶人家,有些是退休田園的老夫妻,也有是一大家人老少同住的,在外邊打一份卑微的工,回家種菜幫補糧食。他們現在被特區政府鄙視的寮屋,殖民地時代叫「平房」,是港英容忍搭建的臨時居所,連帶一個耕作的田園,是典型的歐洲社會主義遺風。德國在戰後百廢待舉,政府無錢照顧工人福利,很多市政府便在市郊分配工人土地,容許建設平房及耕種田園,使勞苦大眾可以安居樂業及幫補家計。我以前在紐倫堡的商業展覽會打散工,寄住民宿,見工人家庭都擁有平房和田園,甚為驚訝。戶主是退休車廠工人,告訴我戰後政府的安民之政。港英當年除了容許港人散落鄉郊,安居田園,還協助修築水坑,使菜園村至今仍可以用溪水灌溉。港英的統治威望,是從最貧困的村民開始,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港英提拔的曾蔭權、林鄭月娥及劉吳惠蘭,當他們慫恿的鏟泥車開入菜園村之際,是忘恩負義、欺師滅祖,不要再吹噓AO 遺傳港英的執政能力了。他們不配。新官要做的,是要迫使一群快樂的自由人成為城市地產商、公屋領匯商場及外判僱傭公司的奴隸。

水哥的低吟

繞過另一邊的山溪,水哥在耕作蘆薈,幾畝農莊都得到有機作物認證,農穫在合作社售賣。種蘆薈是新學的農技了,水哥與我們閒談農學,蘆薈不受潮濕,土壤要略乾,殺蟲劑要慎用……當時他正用手指挖坑,埋下有機肥料顆粒,其安靜與自信,彷彿從未領會到菜園村勢將夷為平地。村前四處入口,都貼滿政府宣布收地的告示。

我走下田去看溪水,老農忽然顯出童趣:「嘿,看見魚仔沒有?以前下游仍未改造成石屎河之前,有泰國塘虱游上來,有幾斤重,這麼長的。還有無數的牛屎龜……」攝影師不識牛屎龜,我說,是中華草龜啊。竹姐說兒時隨便捉坑裏的七星魚和彭皮婆(三叉尾鬥魚)來煎食,我說我那邊的山村也一樣多龜多魚,如今這些都成了瀕危物種了。告別蘆薈田,走遠了,聽見水哥低吟: 「陰功囉,走走趯趯……」政府逼遷,老農是知道的。

走過一家有水泥門樓的平房,春聯仍在:「門庭興旺福高照,華堂豐澤壽綿長」。橫幅是「鴻禧高照」。竹姐說,政府口出豪言,說準備八億多元賠償菜園村,只是開大數騙市民,口惠而實不至,實數是政府只賠償登記的人住屋,其餘雞舍、雜物房等建築物,一概不賠。如這大伙人家,只有中間的人住屋合資格賠償,其餘的雞舍等,今日都改裝做人住屋了,卻無賠償,一戶十多人,屋子田產被政府抄家,只得賠償六十萬元,搬費每人三千元,每戶卻封頂一萬零七百元,比起城市的公屋戶搬遷費還要少。我說,這是八十年代的物價標準了,而且明顯是歧視當年港英政府寬忍居住的鄉郊平房居民。鄉政乃安民之本,舊時港英政府尊重鄉下人,如今的新政府,專門欺負鄉下人。

溫暖又快樂: 我是客人, 他們才是主人

一路好山好水,抵達村口澧叔家之前,經過修車拆車的一家人,友善招我入去看。溪邊的車房,也種了木瓜和荔枝,側邊竟有桑樹和木薯。不知是否從上游冲下的呢?澧叔姓葉,一家與老校長的父親同住,他的家就叫「葉園」,平凡安穩的書法。澧叔談話溫藹,坐下來,竟然與我們交流農牧技術、廚藝和英文字典版本。閒話桑麻良久,五點半,攝影師都走了,我卻毫不察覺,我是客人,要辭別的。

但願,進入菜園村考察的高官和地產代理人,都應察覺,我們只是客人,村民才是土地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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