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婆婆的農作生活,我城的可能——菜園村紀錄片《鐵怒沿線-菜園紀事》

文:阿邊個

編按: 《鐵怒沿線-菜園紀事》在社運電影節中的放映已完成,未看又想看的朋友,可與社運電影節 smff@riseup.net聯絡安排放映。院校的朋友尤其應該組織放映會,讓更多人知道菜園村的故事呢。

(相片十一月十四日《鐵怒沿線-菜園紀事石崗菜園村首映,柏齊攝。)

3 激烈抗爭,因為熱愛家園

《鐵怒沿線》是關於菜園村保留運動的紀錄片,拍攝與剪接者是菜園村支援組與影行者的參與者陳彦楷。拍攝日期由今年八月後開始,直至首映前(十一月十四日)數週。

影片由兩個部分組成,梅花間竹。其中一個部分是紀錄村民的日常生活,又以關注組主席高春香的媽媽「高婆婆」為主線。摘菜、賣菜,往返石崗與元朗的路 途,平淡真摰。另一個部分是抗爭紀事,到添馬艦解放軍總部請願、到立法會旁聽與被拘留、與鄭汝樺的公關騷對奕、千人合照怒撐村民。或激動或憤慨。

兩部分彼此說明,村民的兩種情緒、兩種反應,其實互為因果。為甚麼他們在高官面前多次高聲直斥其非?既因為他們理直氣壯,更因為他們享受他們平淡的日常生活,希望能守衛家園。

2 勤勞的人.平凡的人

我不覺得我真的能夠分享關於這個作品的感受。我嘗試轉述關於高婆婆的部分。

影片中,我們可以知道︰

為甚麼高婆婆一把年紀,還要耕種?因為不願家園長滿野草。

為甚麼高婆婆一把年紀,還要賣菜?因為收穫豐富,一家人吃不完。

為甚麼高婆婆一把年紀,也不願「上樓」「享福」?因為菜園村的家是她的心血。一草一木的果菜,都是她親手種植。因為菜園村的家是她的一生。由木板屋 都石屋到現在的小園子,由養鵝養豬種遍野地,到今天的通菜、桑仔葉、蕉葉、大樹菠蘿,每種作物,她會記得誰給的種子,過去的經驗,應該收成的時間。

菜園村的關係,只是村民的事情嗎?不是,高婆婆常到元朗擺賣。每種作物都成為了一段與元朗街坊互相談話與問好的機緣。

街坊說,高婆婆上電視了,她開心嗎?高婆婆總是眉頭一鎖。然後慢慢的從容的說︰「當然不開心。都唔知點算。住左幾十年,一世人的心血。」

1 明明白白,這就是最有效益的經濟

除了高婆婆的段落,我也嘗試轉述關於村民的農作生活的部分。

影片中,我們可以知道︰

他們幾乎每人都是真正的農夫。高婆婆種白通、桑仔葉、檸檬、大樹菠蘿、黃皮、香蕉、辣椒,但今年樹上沒有結出龍眼。送娣手拿種了兩個月的矮瓜,如珍 如寶。村長珍摘下百花草,作為導賞團用的飲品。阿竹在種粟米(?),都發叔在旁幫忙。明哥後園有南薑、蕉芋、鳯仙花、茄子、花旗蔘。小小一條菜園村,大家 都有自己的園地——哪怕是最小的——,有自己的煮食興趣與種植方法,還有自然的參與︰風大蟲多,一樹十多二十枚的大樹菠蘿就只剩下兩大隻。

明哥在地裡把一支花旗蔘掘出,菜園飯局的幾個女孩見到蔘味撲鼻,都覺驚奇。支援組的Jenny問︰「這個花旗蔘有藥用成效嗎?」明哥說︰「要曬乾才 好,這樣就太涼了。」——村民在自然環境中熟練的身手,對植物、飲食、環境、天氣的認識,在城鎮長大的觀影者眼中看來,可謂嘖嘖稱奇。而這種彈性、平實、 省儉、健康的生活方法,在農地漸少的今天,得到的竟然不是保護,而是消滅。

在元朗,高婆婆主動把電話號碼給街坊。街坊晚上掛電話來「訂菜」,高婆婆早上五時多起床,六時就去摘菜。摘下來後修整頭尾,縛好,再磅斤兩。在路旁擺賣。有時坐到午後。街坊討論的不是八卦週刊的話題,而是如何煲好一碗茶,如何照顧好一個孩子的健康。

在那些珠三角大融合的胡言亂語中,高鐵就是把金錢從內地運來香港的魔術橋——當政府耗掉六百三十億的巿民血汗錢之後。然而這些最實際的經濟與效益,不是明明已在村民日常生活中結果、生根了嗎?

0 把我們的手伸進歷史的畫面

作為一個支離破碎的觀影者,我不覺得我真的能夠說明對這個作品的感受。我也沒有翻查足夠的資料去把歷史整理出來。但容我強行勾勒一次︰

從我僅有的記憶開始,影行者(前身是錄影力量)與共事的、相關的朋友,一直致力於以影像紀錄本土社運,把近年居民運動或社會運動的狀態,事情始末的 史實,人的心聲,不再存在的物理空間,緩慢有力地留存下來。建制暴力的大小惡舉,行動現場的再現,日常生活的情與理,人的訪問與傾談,媒體輿論的交錯,失 去家園與記憶的痛感。凡此種種,一一給納入一幕又一幕的畫面。

這一系列泰半我都錯過了,大家或者都錯過了的作品,包括《大磡之路》(2002)、《起路哀落》(2002)、《何家園》(2004)、《自力造屋 ——行者問》(2005)、《黃幡翻飛處》(2006)、《沉重而絢爛的十二月》(2006)、《天星鐘聲》《人在皇后》(2007)、《囍帖街豈能忘 記》(2009)。

重讀這條清單的名字時,具象人事的千頭萬緒,穿越DV機與放映場合的過濾,成全了排比句子的整列——無論我或我們,選擇「適應惡政與失敗」、還是 「在自力抗爭的紀事中找到力量」,或者也是過於簡化了。一整個城巿十年來無聲的崩裂,幾代人的沒頂周旋,唯一依稀可辨的血肉感應,大概只是我們務須抗拒失 語的巨大誘惑。

因此,把《鐵怒沿線》放進這道後回歸社會運動紀錄的脈絡去,並非意在溫習一次教科書外的香港歷史,讓我們在影像時間過久的失語中互相勉勵,去消費其 中悲情。三幾個月的片斷剪輯之間,我們清楚見到的是影像的參差,那是一個又一個,把我們的手伸進去,便能改變的畫面。修訂整齊的剪接,不單清楚說明了導演 的想望,更暴露了不完整的媒介本質。村民不是演員,抗議沒有排練,溫暖的歌都走了調,臨場的話與預想的截然不同,昨天與未來有明顯的空間。

而且,與前面提到的社運作品不同的是︰觀影不是檢討與前瞻,二零零九年十一月,我們坐在這裡或那裡觀看《鐵怒沿線》,本身就意味了我們馬上就面臨判斷的時機。明天我們就可以在各自的崗位裡做一些事情,加入那個畫面之中,改變事情的結果。

在有血有淚的歷史前面,《鐵怒沿線》的清楚信息是,我們的城巿有一個即場的任務,或悲或喜,或濫情或理性,或積極或無意,都無礙人在其中的參與,參與的動量、責任、代價與後果。

十一月廿九日,崇光百貨的冷氣旁邊,會轉出各式各樣的示威者,遊行的陽光會在下一節影片,下年度放映的社運影片中出現。高婆婆會在其中,各種果菜與踏實的生活也在其中。我們可以選擇是路上旁觀的人,更可以選擇,參與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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