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進專業知識流向公民社會

文:朱凱迪

轉載自 :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2590

IMGP7373
菜園村村民上星期二在中環美利大廈前示威,他們的家園受到以公務員為首的專業軍團威脅,為何沒有相同專業的人士幫他們與政府抗衡?

這期編輯室周記遲了幾天,快要成了雙周記,真是罪過。近排本網站頗為旺場,「最新文章」有時在一日內便被擠出首頁,隔幾日才上本站一次的讀者們,記得click下「更新文章」的更多鍵,以免走寶。

這次想跟大家談談「專業知識流向公民社會」這題目。回顧筆者這幾年參與的民間報導及公民社會倡議工作,包括中大保樹和校園規劃、市區重建、歷史建築 保育、保衛公共空間以至目前的廣深港高速鐵路,經常遇到兩個問題,一是專業界壟斷行業知識,二是「幾乎點玩都輸」的仲裁機制。這兩個攔阻令很多倡議根本難 以推動,公民社會的倡議者也常被譏為「亂講廿四」的業餘閒人。

●●●經濟和財政議題的專業異議

想起這個題目,是出於最近兩件事。第一件是曾俊華在二月廿五日公布財政預算案時說:「編製這份財政預算案時,保就業是我首要的目標。因此,我們不會隨經濟下滑及政府收入減少而緊縮開支。我們採取反經濟周期的開支政策,下年度的政府開支會超過3,000億元,有助紓緩經濟收縮的壓力,以及增加內需和就業機會。」﹝第廿六段﹞

翌日主要報刊的報道基本是照抄財政司的話,如蘋果的報道便指:「不過,為應付金融海嘯的經濟危機,政府採取增加公共開支的反經濟周期財政策略,來年度總開支達3,016億元。政府消息人士解釋,港府不常採取此策略,但在03年沙士時也曾經採用,今次為保就業而增加開支,雖然未來三年都會出現經營赤字,但長遠仍符合《基本法》量入為出的原則。」﹝要聞A08頁﹞

如果市民跟我一樣,只看了財政司的演辭和報章的報道,那我們都會得出一個印象:政府在目前經濟低迷時多撥了公帑。事實卻是相反,《信報》主筆練乙錚在二月廿六日的專欄中已踢爆,根據預算案附錄提供的數字:「公共開支經常項目金額,今年預算為二千四百一十四億元,名義上比去年增加百分之六,扣除通脹後,實際增加百分之一不到;若連同非經常性開支,則今年預算中的公共開支總額,名義值比去年倒跌百分之四,扣除通脹之後,實質更倒跌百分之七點六。 因此,預算案名為「反經濟周期」,事實上卻恰恰相反。」

翻看蕭若元在網上電台myradio的節目「問乾坤」, 原來蕭先生在二月廿五日預算案公布當晚便已提出相若的質疑,點出本年度的財政赤字不是由於政府增加開支,而是因為大幅調低對收入的預測,達三分一之巨。這 項對財政司誠信的攻擊並沒有形成主流輿論,而只在個別報章論壇版作者的文章中被複述﹝如吳志森、張昭雄和本人﹞。這種以較專業的位置對政府行事的疏漏加以 揭發,是公民社會監察社會很重要的一環,而在經濟和財政問題上,獨立專業者的批判傳統已經建立﹝另一次示範同是練乙錚於二○○八年六月一連七篇文章攻擊由 顧問公司GHK撰寫的西九文化區財務報告﹞。

第二件則是這個多月一直在跟進的廣深港高速鐵路工程。這個議題非常大而廣泛,涉及珠三角的區域規劃及香港的位置、專用路軌和共用路軌的爭論、終站設 在哪裏及應該在新界西設中途站、大型基礎建築的諮詢機制、對在地居民生活的影響及居民參與規劃的可能性。每一個題目都多多少少涉及非常專門的知識,執行人 員中包括眾多鐵路規劃專業者、土木工程師和測量專業者。上星期二﹝三月十日﹞我跟着廿多名石崗菜園村村民、一個立法會議員和兩個區議員與運輸及房屋局副局 長邱誠武開會,當下便深深體會到對陣雙方在專業能力上的不平等──鐵路規劃專業者、土木工程師和測量專業者全部都坐在邱誠武旁邊,我們這邊有的是生活經驗 豐富的菜園村民,和有組織經驗但對鐵路議題了解不深的議員。在這樣的格局下,大家向前行的選擇都不多,他們以專業知識包裝公眾利益,我們以居民苦況引起公 眾輿論認同。

在此對峙格局中,如果有鐵路專家、工程專家或測量專家站出來,或開記者會或在報紙撰文,支持菜園村村民不遷不拆的訴求,並且以其專業識見駁斥政府的論點,或提出新的可能性,這將會大大提升村民倡議的能力,亦可能更容易協商出各方都較易接受的方案。

●●●城市運動的專業介入:從法律專業者到規劃師和建築師

回到文章起首的觀察。目前公民社會面對的兩個問題:一是專業界壟斷行業知識,二是「幾乎點玩都輸」的仲裁機制。經濟和財務專業中雖然有敢與政府抗衡的專家,但他們幾乎都與主流政團保持距離以示獨立﹝當然他們又會批評政黨的經濟進言唔夠班﹞。政團以至整個公民社會比較強的,幾乎只有法律一塊,因為有足夠多的活躍人士擠身法律專業,而香港的司法系統亦保持着一定的獨立,是港人較為信任的仲裁機制。因此社會上就算是比較激進的倡議者,都不難找到律師和大律師協助入稟法院提出起訴或辯護,而且也確實有勝訴的機會,成功制衡行政主導的政府﹝可參考梁國雄幾宗司法覆核案﹞。

要令公民社會更有力量,突破殖民社會長久的專業壟斷非常重要。我們未必能夠在短時間內改變「幾乎點玩都輸」的仲裁機制,如城市規劃委員會、立法會、以至各政府部門的決策機制,但我們起碼要強化自己提出異議的能力和板斧。以 近年興起的各項城市運動為例,熟知內情的人都會發現,除了參與和關心人數愈來愈多外,熱心的專業者亦由律師﹝○二至○四年反對維港填海的領軍專業人士是徐 嘉慎和陸恭蕙律師﹞擴展至其他專業,到了二○○五年的灣仔利東街民主規劃運動和同年的中區警署及域多利監獄保育運動,已有專業規劃師和建築師加入戰陣。他 們當中有些是被拉進倡議運動的,有些則是特意到大學進修以領取專業資格﹝譬如SEE網絡部分創辦人是新執業規劃師﹞。當然,經過了最熱鬧的二○○七年後, 政府借中環新海濱城市設計研究跟專業界打消耗戰,讓他們不斷參與一些小圈子、公眾不知情的工作坊和論壇,同時又將能改變的範圍框限至非常無聊﹝例如中環海 濱長廊公園要「城市綠洲式」還是「公園式」﹞,令熱心的專業界必須直面第二個攔阻──『幾乎點玩都輸』的仲裁機制,至今仍是一籌莫展。

專業者的介入豐富了公民社會就城市規劃議題的倡議能力,起碼現在我有什麼關於規劃或建築圖則的問題都可找到人問。眼下在菜園村的倡議工作,缺乏專業 者的問題又再次變得非常突出。但是,問題突出亦正指出了突破的道路,在過去的個多月裏,我們亦慢慢摸索出這個議題在專業知識上的突破點──地理資訊系統﹝GIS﹞的應用。

這裏先從反面講一下為何公民社會倡議者與工程界溝通不上。在有關規劃與工程的四大行會中:規劃師學會和建築師學會有頗多時候都敢站在政府的對立面, 但工程師學會與測量師學會則幾乎長久地屬於親政府和親發展商的陣營。一直有一個說法:由於本地的工程被有數的大發展商和政府大比例的控制,因此,任何工程 師站出來反對政府工程或跟民間倡議者站在同一陣線,等於一手摧毀自己的事業前途。因此,所有有可能是POTENTIAL僱客或POTENTIAL老闆的都 不能得罪。某工程師朋友告訴我,本地某間大學經常將工程批給某間工程公司,全行都知負責的部門跟該公司有不尋常關係,但絕不會有行內人站出來踢爆,就是基 於不敢得罪未來僱客或未來老闆。﹝當然,如果此說成立,則需要進一步解釋為何建築師學會和規劃師學會可以展現出某種程度的獨立,而不是被同樣的利益關係縛 死。﹞

●●●地理資訊系統對民間倡議的效力

總之,當工程界仍然滴水不漏,以地理資訊系統﹝GIS﹞的 民間應用突破官方在測量上的壟斷成了菜園村倡議的一條出路。我完全是GIS的門外漢,但得到一些熟悉GIS的朋友的幫助,也逐步體會到其效力。GIS對於 民間倡議起碼可提供兩大幫助:一﹞曝露對手資料的錯漏,包括刻意而為的詐術;二﹞將倡議者的理據圖象化,或者按倡議者的理念提出另類的空間方案。

「用途一」曾經在去年秋天一系列有關大埔鳳園規劃的文章中展示過。當地產商長江實業向城市規委員會提交鳳園地產發展方案時,筆者憑常識便認為長實提交的圖則和數字有可疑,之後得到懂GIS的朋友幫助,將各個圖則和政府測繪處的電子地圖拼合,結果發現長實的圖則確有多項錯誤。事件後來被主流傳媒報道出來,長實亦暫時收回了申請。

在守衛菜園村的倡議上,GIS的「用途二」就有很大的發揮空間。政府和港鐵人員多次在文件及口頭上指出,他們 選擇列車的走線及車廠設施的位置時,會按「少收私人土地」為原則。但這個以土地業權為判準的選址原則,變相貶低了村民家園的地位。以菜園村為例,不少住了 五十多年的老居民,其房子都是建在官地上,居民需要按短期租約向政府繳費。按政府的「少收私人土地」原則,菜園村位於官地上的民居所受到的保護,低於由私 人﹝主要是附近原居民﹞擁有,卻已被用來做廢車場、垃圾場和馬糞場的土地。我認為,這樣的選址原則有必要修改,因為遷拆民居對住了幾十年 的村民帶來的痛苦,是遠遠大於搬走只有幾年歷史的廢車場對場主和工人帶來的痛苦。因此,不應單以土地業權為判準,而應改以實際土地用途,定立「最少遷拆民 居」為選址原則,保護的次序從高至低為民居→農地→其他已放棄農業用途的土地。

政府按其原則做的選址,已經清楚顯示於去年年底的憲報裏。民間團體若能以清楚的新原則,以GIS繪製出一幅包含不同土地用途的另類選址方案圖,雖然必定會面對政府和港鐵工程人員從工程學的角度挑戰,但起碼能製造一個缺口,逼令政府考慮修正其選址原則。這將是我們一些朋友未來努力的方向。

shekkong(2)
根據政府的憲報圖則,以地理資訊系統做的「廣深港高速鐵路石崗段」綜合圖。我們可以據此圖大概了解哪些構築物會受到工程影響。(梁啟智先生提供)

●●●

要開拓新的公民社會倡議資源,除了突破專業壟斷外,好好把握在WEB2.0時代開發的技術資源亦是重要一環。香港獨立媒體網在過去一直以文字為主,近月編輯們亦努力嘗試利用不同的倡議 / 報導模式,如葉蔭聰做的廣深港高速鐵路介紹短片,以及阿藹的波兒淫審版均是。多管齊下,相信香港公民社會的倡議能力將會逐步提升。

廣告